到祈年殿时,萧霁正耐着性子批阅奏折。
随着年纪渐长,心系他亲事的朝臣也越来越多,纵不在朝会上提及,也总要隔三差五在递上来的奏疏上提那么几句。
翻来覆去,老生常谈。
萧霁兴致阑珊扫过,木着脸批了个“阅”字。
适逢内侍回禀,知萧窈带着领着一双儿女入宫,立时搁笔道:“快请。”
话音才落,已有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瑶光身着淡粉襦裙,发上簪着栩栩如生的绢制桃花,笑盈盈上前唤着“舅父”,灵动可爱。崔衡则跟随在萧窈身侧,不疾不徐,垂眼见礼,举手投足间颇有崔循的风范。
“不必多礼。”萧霁将碟中茶点递与瑶光,又向萧窈道,“阿姐昨日才至建邺,该好好歇息两日的。”
“我原是出去游山玩水,又没什么紧要公务,及不上你在宫中劳心劳力,哪里用得着歇息?更何况,今晨听瑶光讲了上巳那日的趣事,倒也想来问问圣上。”萧窈道。
萧霁微怔:“何事?”
萧窈着侍女带一双儿女去逛御园,待到殿中清净下来,笑问:“圣上那日既听了我的建议,乔装打扮赴雅集,可有中意的女郎?”
萧霁神情稍显无奈,委婉道:“阿姐,你是看了什么话本?还是又听了什么戏文?”
言外之意,便是说她这主意不靠谱。
萧窈轻咳了声,心虚转瞬即逝:“既如此,你那日为何与庄家二娘子说了许久的话?”
萧霁:“……”
萧窈原本只是听瑶光提起此事,有些许好奇,但见他这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倒是真来了兴趣:“圣上若不愿提及,待过几日裴氏寿宴,我便要旁敲侧击,去问问那位庄娘子了。”
“……不必如此周折。”萧霁见她真有此意,只得解释道,“那日偶遇庄氏姊妹,庄六娘子以为我是寒门书生,言辞间多有奚落,二娘子留下宽慰几句罢了。”
萧窈拖长声音“哦”了声:“我从前虽与这位庄娘子在筵席上打过照面,却不曾正经有过往来,只是听班师姐提过几句。说是庄家到如今,论及才学、品性,犹有庄老夫子遗风的屈指可数。二娘子实是小一辈中的佼佼者,只是因生母出身的缘故,备受冷落。”
班漪看人的眼光极准,能得她这般称许,实为不易。
萧霁微微颔首,再多便不肯说了。
萧窈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多少有数,倒也没急着刨根究底,若无其事换了话题。
只是在心中打定主意,待到裴氏寿宴时,还是要见见庄娘子才好。
她留在祈年殿与萧霁叙旧,瑶光与阿衡自有翠微看顾。
宫中侍从纵有不曾见过长公主家这两位的,但打眼一看,也都能猜个差不离,皆是毕恭毕敬的。瑶光一路畅通无阻,待到在园中逛了会儿,突发奇想道:“我们去找阿父吧!”
崔衡迟疑:“这时辰,阿父应当在官廨……”
瑶光点头:“嗯嗯。”
说着,便攥了崔衡的衣袖要他跟着自己,又眼巴巴看着翠微撒娇:“姑姑,阿父的官廨在何处?”
她将自家娘亲从前撒娇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翠微从前就招架不住萧窈,如今更是拿瑶光无可奈何。对上这双水灵灵的杏眼,稍一犹豫,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为她指明路径。
官廨周遭一片寂静,唯有崔循这里,时不时有人进出回话。
众所周知,崔少师是出了名的不好糊弄,来他这里回话的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何疏漏。
程璞前几日惹恼自家夫人,被连人带被褥赶到书房,连带着当差也心不在焉。以致骤然被叫来问询,左支右绌,在这气候适宜的春日愣是出了一头冷汗。
尤其是在崔循冷淡的目光扫过来时,几乎就要告罪了。
偏偏此时,传来几声叩门声。
内侍们是不会如此随意的,程璞一怔,余光下意识瞥向门外。
未等崔循出声,半掩着的房门已经被人随意推开,娇小的身影跃入眼帘。
瑶光迈过门槛,满是好奇地打量这处从未来过的官廨,崔衡紧随其后,唤道:“父亲。”
崔循微微皱起的眉在看到瑶光那一刻已舒展开,被无奈的笑意所取代:“你们怎么来此?”
“娘亲在陪舅父说话,我在园子里逛得无趣,又想念阿父,便辛辛苦苦找来了。”瑶光挪到他身边,小声道,“阿父不会怪我吧?”
崔循失笑,在她额上轻点了下。再看向程璞时,目光多少也柔和些:“今日先到此为止。以你一贯行事,不应如此,回去梳理妥当,明日再来回我。”
程璞如蒙大赦,恭谨应了声“是”,旋即出门。
他一走,瑶光彻底没了顾忌,四下打量着。
只是这终究是处官舍,实在没什么新奇的。除却些许摆件,矗立的书架上摆放的大都是与政务相关的公文,其上字迹密密麻麻,多看两眼便觉头昏。
瑶光翻看过,悻悻回了书案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笔架。
崔衡则在一旁落座,捧着茶盏,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画上,若有所思。
崔循一眼看出他不大对劲,倍感稀奇:“阿衡是有何烦心事?”
崔衡回过神,摇了摇头。
“我知道!”瑶光攥着父亲的衣袖,凑到他身侧,窃窃私语,“娘亲今日一早说,我的身量比阿衡要高……”
崔循不由一怔,随后又难免啼笑皆非。
他想说这年纪的小女郎身量比郎君高些,也是寻常。但猜到萧窈的用意,不好拆夫人的台,只好笑道:“你娘亲所言倒也有理,总这么闷在房中的确不好。如今年岁渐长,虽未到能骑马的年纪,但先习些强身健体的功夫,也算有所裨益。”
崔衡还未来得及应下,瑶光比他还要积极些,连声道:“我也要学。”
这年纪的士族女郎,大都已经开始上手琴棋书画之类的雅事,便是家中世代从军,也没有教自家女儿学拳脚功夫的。
但崔循并没回绝,满是纵容地笑道:“随你。”
“今晨来宫中时,听阿娘说,再过些时日晏舅父兴许要从湘州来建邺。晏舅父武艺高超,若能由他来教我们,将来兴许也能如他那般厉害……”瑶光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并没注意到,自家父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晏游这些年常驻湘州,瑶光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却极喜欢这位舅父。从他那里得的小雀至今还在廊下养着,日日不忘亲自喂水喂谷子。
“舅父此番回来,自是有要务在身,未必得空。”崔衡提醒。
因他这句,瑶光整个人看起来都颓了些。
崔循未置可否,只道:“届时再看。”
瑶光并没为此沮丧太久,听院中依稀传来声音,只觉格外耳熟,撂下手中的羊毫笔出门查看。
“瑶光何时来的?”谢昭笑问。
“方才。”瑶光的视线被他怀中抱着的那张琴所吸引。
“太乐署有张古琴坏了,分外棘手,寻常匠人不敢贸然动手,便托我帮忙修缮。”谢昭解释过,指向不远处自己的官舍,耐心十足道,“瑶光想看修琴吗?”
瑶光正要点头,身后传来父亲平静的声音:“时候不早,我带你们去寻娘亲,一同用饭。”
“啊?”瑶光看了眼日头,总觉仿佛还没到用饭的时候,但想着自家父亲总不会有错,便乖乖点头,“好。”
谢昭似笑非笑:“琢玉实在小气。”
崔循淡淡瞥他一眼:“自己生去。”
总惦记着旁人女儿,算什么事?
在晏游抵京前,先来的是裴老夫人七十大寿,裴氏为此广发请帖,阵仗颇为隆重。萧窈与裴氏交好,此番赴宴,自然没忘将瑶光与阿衡带上。
裴老夫人上了年纪,喜欢子孙绕膝的热闹,一见她这双小儿女,笑容愈盛。
“祝老夫人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瑶光与兄长齐齐说完祝寿词,被老夫人揽至怀中时,又仰起头笑盈盈道:“愿老夫人身体康健,每日都能高高兴兴的。”
“真乖。”裴老夫人乐呵呵地握着她的手,与萧窈玩笑,“每回见着瑶光,老身都喜欢的不得了,只恨不是我家的女郎。若能日日见着,心情舒畅,兴许饭都能多用些。”
萧窈掩唇笑道:“她实是嘴甜,惯会哄人。家翁也曾这般说过,要多留瑶光在身边呢。”
京都人人都知瑶光是崔氏掌上明珠,崔翁极为疼爱。虽说时下也有因两家交好,早早给子女定下亲事的旧例,但崔翁的态度摆在那里,未有此意。
裴老夫人会意,就此打住。
屋中有格外敏锐些的,听出两人话中机锋,但谁也不会这般不识趣戳破,心照不宣揭过。
年少些的则对此毫无所觉。
裴小郎还没意识自己方才遭了婉拒,见瑶光逐渐心不在焉,便知她是在房中待得无趣,上前道:“前几日,长兄送了只通体雪白的狸奴给我,很是可爱。咱们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