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眼前一亮。
得了长辈允准后,便跟在裴雎身后,出了门。
从前外出赴宴,崔衡是不大与年龄相仿少年一起玩闹的,对这些毛茸茸的小兽也没什么兴趣。瑶光便压根没想拉他一起。及至出了松柏院,听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兄长竟跟了出来。
“阿衡?”瑶光回头,惊奇道,“你怎么也来了?”
崔衡瞥了裴雎一眼,又看向她,面无表情道:“我亦想看狸奴。”
瑶光愣是没从兄长这张脸上看出半点期待,但还是下意识从裴雎身边挪到兄长身边,牵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道:“好呀。那咱们一起去。”
这狸奴是自海外归来的行商送与裴郎的。
行商花大价钱购得一窝小崽,着人悉心照拂,奈何到最后却还是只活了这么一只。
裴郎原打算将这狸奴送与自家夫人解闷,结果被裴雎先一步相中,这些时日缠着他央求许久,连年节时候得的节礼都搬出来与他交换。
裴郎初时只觉莫名其妙,还是被夫人点醒,知晓崔家那位女郎最喜这些毛茸茸的可爱东西,这才后知后觉,啼笑皆非地将狸奴给了裴雎。
而眼下,那只狸奴正在廊下晒太阳。
它通体雪白,毛发柔顺,看起来倒像是上好的绸缎。懒洋洋地趴在扶栏上,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立即警惕地睁开眼。碧蓝的眼眸犹如一泓湖水。
“小心,”裴雎压低声音提醒,“雪团有些凶。”
兴许是因人生地不熟的缘故,除却一路喂养它的仆役,对谁都算不上亲昵。裴雎前两日想哄它,不知怎么触了逆鳞,还挨了一爪子。好在反应及时,未曾出血,只是手背上留了两道浅浅的印迹。
瑶光被兄长攥住手腕,及时停住脚步。
她矮下身,好奇地打量着雪团,不声不响,一双杏眼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片刻后,雪团微微躬起的身体松弛下来,卸去了防备的姿态,极轻地“喵”了声。
瑶光看得心都化了,放轻声音:“喵。”
崔衡起初格外警惕,几乎是拦在瑶光身前,觑着雪团的状态逐渐好转,甚至由着瑶光近前抚摸,这才舒了口气。
瑶光对雪团的喜爱实在是溢于言表,谁都看得出来。
待到即将开宴,有仆役来请,她才依依不舍地冲雪团摇了摇手。
裴雎犹豫片刻,主动开口:“你既喜欢,便将它带走吧。”
瑶光在扶栏旁蹲了许久,起身时腿都是麻的,闻言,喜出望外道:“你要将雪团送给我?”
裴雎忽略了仆役递来的眼神,点点头,认真道:“雪团从不这样与我亲近。你喜欢它,它也喜欢你。”
似是为了佐证他这话,雪团轻盈地跳下扶栏,围在瑶光裙边转来转去,喵喵叫着。
瑶光看向兄长,期期艾艾道:“阿衡,我能收下吗?”
“此物贵重。”崔衡见她目光黯淡下来,改口道,“我拿太翁给的那方雀金砚来换。”
裴雎摇头:“不必如此,只要瑶光喜欢就好。”
崔衡脸上却未见喜色,坚持道:“明日我便遣人将砚台送来。”
瑶光俯身将雪团抱了起来,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头也不抬地道:“走吧,该用饭了。”
崔衡与裴雎对视一眼,终于暂且打住了这莫名其妙的争执。
日光晴好,少年与少女并肩而行,看起来赏心悦目——
如果少女身边没有她那位冷着脸的兄长的话,就更和谐了。
仆役扼腕:“小郎可真是……”
明明今晨才隐晦提醒他,得将雪团留下,这样才好让人惦记着。哪知这才看了一回,见人家小女郎喜欢,便如此大方地直接送过去了!
眼下已经这样,将来可怎么办?
第150章 养孩子的二三事(四) “娘亲吃糖。”
虽说裴雎再三推辞,但宴罢回家,崔衡立时就翻出那方雀金砚,准备要人送去裴家。
这是他极为喜欢的物件。
可眼下为了代瑶光还人情,给得干净利落,未见丝毫不舍。
萧窈在回来的马车上已知此事原委,见此,着六安将这砚台给崔衡送回去:“这样的事,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孩子费心?”
且不说有她与崔循在,便是崔翁知晓,也只消一句话便安排妥当。
“小郎是一门心思护着妹妹呢。”青禾替她卸去钗环,调侃道。
萧窈摘下耳饰,随手撂在案上:“年纪不大,心思却多,当真是随了他阿父……”
崔循挑了竹帘进门时,恰听到这么一句带着些亲昵的埋怨。他接过青禾手中的发梳,将人打发出去,不疾不徐道:“今日去裴家祝寿,阿衡做什么了?”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孩子间的玩笑罢了。”萧窈三言两句讲罢,一笑置之。
崔循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低笑道:“阿衡既是兄长,合该如此。”
萧窈就猜到崔循会是这么个态度,无言以对,待到被他揽着腰从坐席上抱起来后,一时再顾不得旁的,由他去了。
哪知又过几日,此事不知怎么传到崔翁耳中,随后便传出了他老人家收购狸奴的消息。大有要寻个更好、更可爱的狸奴,送与瑶光的意思。
萧窈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这有什么好较劲的。
最后还是瑶光自己过去,说只要雪团就好,再不用旁的。又一通甜言蜜语,才好不容易哄得崔翁就此作罢。
崔衡倒是没再做什么,一切如旧,只是将晨起念书的功夫分出一半,随着武师学些强身健体的拳法。
这武师是宿卫军中挑上来的,虽比不得晏游那般武艺高超,但教些简单的功夫不在话下。崔衡在这方面也如他阿父,学什么都很快,不过月余已经能将一套拳法打得像模像样。
这种时候,瑶光往往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抱着雪团在窗边看,有时还会颇为捧场地拍拍手。
自己虽没练,但起到鼓舞气氛的作用。
裴家寿宴那日,萧窈并没如愿见到庄二娘子。
庄夫人只带了自己所出的六娘子,态度格外殷勤,被问及二娘子时脸色微变,旋即又笑道:“青娘性子孤僻,本就不喜往来交际,搬来京都后更是如此。我虽劝过,却不见有何效用。”
萧窈一听便知道问不出什么中肯话,琢磨着改日去学宫时问问自家师姐,却不料班漪竟先为着庄二娘子寻到她这里来。
“青娘到了适婚的年纪,只是她那位嫡母你应当也有所耳闻,是个面善心黑的,安排相看的亲事实是……”班漪顿了顿,转而叹道,“我与她过世的生母曾有些交情,于心不忍。”
萧窈道:“师姐是想为她说门合适的亲事?又或是另有旁的打算。”
“上巳那日她来学宫,自言不愿婚配,只求能跟随我身侧,潜心钻研学问。”班漪坦言,“我这些时日想了许久,想要收晓青为徒,留她在学宫帮忙。”
萧窈会意:“师姐是怕庄家不肯放人。”
“正是。”班漪道,“我思来想去,也没什么万全的法子,只好托到你这里来了。”
礼义孝道皆是能压死人的存在。
庄晓青既顶着这个姓氏,便会受其束缚,若料理不当,极易被扣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可若是由萧窈出面,庄家纵是有再多不满,也不敢在人前搬弄是非。
萧窈颔首道:“师姐放心,我着人去办就是。”
时至今日,这样的事于萧窈而言压根算不得什么麻烦,轻描淡写一句便已足够。只是班漪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她这个“着人去办”,找的竟然是当今圣上。
萧霁听完来龙去脉,迟疑道:“阿姐这是何意?”
“我是想着,庄二娘子当日机缘巧合宽慰过你,怎么说都是一番好意。你随手帮她,也算投桃报李,有始有终。”萧窈意味深长道。
萧霁掂量她的措辞:“有始有终?”
萧窈神色自若点了点头,反问道:“毕竟,圣上不是无意于她吗?”
便是再怎么迟钝,也该看出来,她这是用的激将法。萧霁沉默片刻,稍显无奈开口:“阿姐……”
“喜欢与否,究竟要娶谁,得自己决定才行。说到底,这是你的亲事,总没有皇帝不急我来急的道理。”萧窈悠悠调侃过,话锋一转,又认真道,“无论你最终想要立谁为后,阿姐总是会如从前一样,站在你这边。”
萧窈与他度过最动荡的时局,这些年下来情谊深厚,与那些个面和心不和的兄弟姊妹相比,虽非直系血亲,却更似亲姐弟。
如今朝堂为着后位暗流涌动,不少人想要从中攫取利益,可萧窈从未有过半分图谋。
她盼着他能好。
不止是坐在皇位上的帝王,更是他作为萧霁这个切切实实的人而存在。
时过经年,萧窈不再是从前那个横冲直撞的稚嫩公主,能驾轻就熟操纵权术,平衡各方,可骨子里的东西却始终未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