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26)

  “夫人且坐着,不必起身。”萧斐在她身侧坐了,又指着萧窈道,“这是我那不大成器的侄女,夫人还未见过,却应当听过。”

  崔夫人目光落在萧窈身上,抿唇一笑:“公主率真可爱,是个妙人。”

  萧窈压根没想过自己能跟这四个字沾上边,知道崔夫人应是看在自家姑母的面子上才会如此,还是红了红脸:“夫人谬赞。”

  “公主今日来此,想是要看琴的,”崔夫人吩咐婢女,“南雁,引公主下楼看看,另备些茶水点心,不可怠慢。”

  萧斐亦道:“我与夫人叙旧,你自去吧,不必拘泥。”

  那唤作南雁的侍女后知后觉今日来的是何等贵人,小心翼翼上前,向萧窈行了一礼:“公主请。”

  萧窈谢过崔夫人,随着侍女下楼。

  她在崔夫人面前时,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直至来到放琴的第二层,才长舒了口气。

  南雁道:“公主且慢慢看,奴婢去沏茶。”

  萧窈于此并无多少研究,打眼看去,只觉此处的琴或古朴典雅或精致绝伦,无一不浸润着十足底蕴。

  冬日稀薄的日光下,仿佛泛着莹润的光。

  她的目光被高处那张通体漆黑,又依稀泛着幽绿的琴所吸引,踩着仆役清扫尘灰时用的双侧木梯,想看得更真切些。

  这对萧窈本不是什么难事,她自少时,就能灵巧地爬树了!

  如果不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崔循在身后冷不丁出声,如果不是冬日宫装裙摆太过繁复厚重……她本不可能跌下来的。

  但她确确实实摔了。

  萧窈下意识的反应是闭眼,并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晦气”。

  但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反而是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萧窈小心翼翼睁眼,看到了身下近在咫尺的崔循。

  他今日并未束冠,乌黑如墨的长发在松木地板铺散开来。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嫌弃她这般毛躁失仪,眉头微微皱起,幽深的眼眸满是不认同。

  萧窈本该起身的,瞥见他泛红的耳垂后,愣了愣。

  崔循有生以来,从未与哪个女郎这般亲近过,因而也不知道,女子的身体是这样的。

  如软玉,如温香。

  两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股曾令他困扰的幽香袭来,丝丝缕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萧窈扑过来时,脸埋在他脖颈处,应是留了唇脂,黏腻,不适。

  他失了往日的冷静,态度冷硬:“公主为何总是如此?当真无人教过你,何谓稳重……”

  这话不可谓不严厉,萧窈却并没如从前那般跳脚,反而笑了声:“少卿是极厌恶我吗?”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崔循侧了侧脸,皱眉道:“起身。”

  萧窈却抬手,冰凉的指尖落在他耳垂上,又问:“那你为何脸红呢?”

  第023章

  崔循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能形容的了,得是阴云密布,是山雨欲来。

  但自少时受的教导,令他说不出什么更刻薄的话,只是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隆冬腊月的冰雪:“公主自重。”

  萧窈略抬下巴,垂眼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不慌不忙道:“我坦坦荡荡,言行如一,并没什么心虚的。”

  崔循听出她暗指之意,一时气结。

  他知这种情形之下自己争辩不过萧窈,索性不再多言,抬手攥了她后颈的衣领,将人从怀中拎起。

  不经意间,指尖触及肌肤,只觉滑腻如凝脂。

  萧窈猝不及防,咬着唇才没惊叫出声。跌坐在地,却只见崔循似是被火灼了似的,避之不及地松开手。

  也不知心中是有多嫌弃。

  萧窈慢条斯理地打理衣襟,讥笑道:“少卿这般作态,倒好似被我轻薄了。”

  “你……”崔循顾不得什么敬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是冷声道,“不知所谓。”

  萧窈抚平衣袖上的褶皱,依旧呛声:“少卿既如此懂礼数,就不该悄无声息出现在人身后,出声惊吓。”

  崔循已经起身打理了衣裳,拂过脖颈,不着痕迹地拭去那抹唇脂。

  他原不知萧窈今日来此,是到楼下听了仆役的转述,方才知晓长公主在与母亲叙旧。

  不欲打扰,故而来此取琴。

  结果一进门,就见着熟悉的身影险伶伶地踩在木梯上,身旁连个扶梯的侍从都没有。

  本意是想提醒,萧窈听到他声音却受了惊,回身时绊着自己的衣摆,就这么摔了下来。

  崔循并没多想,下意识接了一把,而后有了方才种种。

  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垂眼看着依旧席地而坐的萧窈,逐渐恢复平静:“能从公主口中听到‘礼数’二字,着实让人稀奇。”

  萧窈仰头瞪了他一眼,眼瞳黑白分明。

  崔循问:“公主还要坐到什么时候?”

  因此处放着许多琴,不宜燃炭火,故而较之阁楼要冰冷许多,地板更是触之生寒。

  萧窈稍稍挪动,倒吸了口凉气。

  她方才已经隐约觉出不适,只是没顾得上查看,如今稍一动弹,便意识到脚踝怕是肿了。

  崔循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皱眉道:“受伤了?”

  萧窈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只觉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崔循这个垫在底下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偏偏她这么寸,扭伤脚踝。

  “劳烦少卿扶我一把,”萧窈将手伸到了他眼下,见崔循并未动弹,改口道,“帮忙唤我的侍女上来也成。”

  时下男女大防并没那么严苛,顺手而为的事,原也不算什么。

  只是崔循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能在方才那样的事后,并无半分羞涩,依旧这般坦然、理直气壮。

  正僵持着,南雁端着备好的茶水点心上楼。

  一进门先看到了跌坐在地的公主,艳丽的石榴裙铺散开来,犹如盛放的红梅;而负手站在一侧的是自家长公子,冷着脸,犹如覆了层冰雪。

  南雁跟在崔夫人身侧伺候,常见崔循。

  在她的印象之中,这位长公子从来都是温和从容,未曾有过失态,更不会如现在这般才对。

  崔循见她愣在原地,冷声道:“扶公主起身。”

  南雁回过神,惊疑不定地放了茶点,上前扶萧窈。

  “再知会松风,令他请家中医师来……”

  “不必这么麻烦,”萧窈打断崔循的吩咐,在南雁的搀扶下起身,向她道,“扶我下楼,随行的内侍中有懂医术的。”

  南雁正要依言照办,却又听长公子道:“伤势未知,不宜贸然挪动,传那内侍来查看。”

  萧窈反驳:“我自己的伤,自己心中有数。算不得什么大毛病,用跌打损伤的药酒推开即可……”

  南雁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最后还是看向崔循。

  “公主若真心中有数,眼下便不至于此了。”崔循瞥了眼南雁,“出门去问随长公主来的人,谁是懂医术的。”

  南雁诺诺,扶着萧窈在屏风隔出的内室坐了,忙不迭地下了楼。

  萧窈稍稍挪动,崔循的视线便扫了过来,倒像是她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一样。

  萧窈勾了勾唇:“少卿这般,倒像是对我在意极了。”

  崔循这回却并没被她作弄到,冷漠道:“距元日祭礼不足五日,公主可曾想过,若这伤养不好,届时如何站上半日?”

  萧窈便不说话了。

  屈黎匆匆赶来时,房中一片死寂,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这时节还要冷上几分。

  他在萧窈身侧单膝跪了,欲查看伤处。

  略一犹豫,还是先向崔循躬身道:“还请少卿暂且回避。”

  这样的事情原本不必提醒,崔循自己就该意识到的。只是他分了心神,经内侍提醒后才反应过来,随即离开。

  隔着扇屏风,自是什么都看不到。

  崔循也没想过要看,在窗边站了,垂眸望向庭院中的翠竹,耳边却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萧窈的声音。

  她似是吸了口气,小声道:“疼……”

  “还好,未曾伤及筋骨。用药酒推开瘀处,静养三五日,便无碍。”内侍蔼声道,“公主还是当仔细些,若不然长公主见了,岂不心疼?”

  这厢正说着,萧斐已得了消息下楼,就连崔夫人也一并前来。

  “长公主,”崔循颔首问候,向自家病弱的母亲迎了两步,“母亲慢些。”

  崔夫人扶着他的小臂,问南雁:“好好的,公主怎么就伤着了?”

  出事时南雁压根不在场,自然答不上来,面露难色。

  崔循正要解释,萧窈已经抢先答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不相干的……”

  她已穿好鞋袜,放了裙摆,由内侍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出来:“是我贪看高处那张琴,又不够仔细,才会如此,叫夫人见笑了。”

  萧斐抬手在她额上点了下,半是纵容半是无奈:“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同少时那般毛手毛脚,叫人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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