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27)

  “是我不好,”萧窈攥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姑母不要同我生气。”

  崔循冷眼旁观,发现她在长公主面前认错认得十分顺遂,软着声音讨饶时,更是乖巧懂事。

  全然看不出方才一句又一句顶回来,同他针锋相对的架势。

  “公主说的想是绿绮琴。”崔夫人面露犹豫之色,看向身侧的崔循,“若未曾记岔,这琴是你昔年所得……”

  崔循看出母亲的用意,低声道:“公主既喜欢,送予她也无妨。”

  萧窈连忙摇头:“我只是随意看看,实在无需如此。何况,我如今能弹的只那么几支曲子,这样的好琴落在我手里也是蒙尘,还是不夺长公子所爱。”

  崔夫人微怔,见她这般急切不似推辞作伪,想了想,当下便没勉强。

  “时辰不早,已打扰夫人这么久,还是不再叨扰。”萧斐笑道,“等年后夫人生辰,再登门拜会。”

  崔夫人含笑应了。

  她缠绵病榻数年,精力本就不济,正因此,这些年世家间的往来宴饮甚少出席。

  如今见萧斐,心中虽高兴,身体却已渐渐疲累。

  便向崔循道:“代我送送长公主。”

  崔循颔首:“是。”

  萧窈腿脚不便,原该健妇或是内侍抱她下楼,崔循正要吩咐,却只见她已经扶着扶栏,一级一级单脚跳了下去。

  身姿轻盈,裙袂飞扬。

  萧斐扶了扶额,到底还是没忍住笑道:“窈窈就这么个性子,虽出格了些,但如你阿母所言,确也率真可爱。”

  这话崔循不便接。

  无论说是,又或不是,都不那么妥当,便只道:“长公主请。”

  萧斐先行,不疾不徐道:“方才与夫人闲聊,听她提及长公子的亲事,请我代为参谋……不知长公子可有属意哪家闺秀?”

  操心崔循婚事的人不少,沾亲带故的长辈见了,总难免要问上两句。萧斐似是如她们一般,不经意间随口问上一句,却又似是意有所指。

  崔循垂眼,掩去眸中的情绪,缓缓道:“此事自该由家中长辈决断。”

  萧斐轻笑了声,向出门的萧窈道:“窈窈慢些。”

  而后才回头看崔循:“就到此吧,长公子不必再送。”

  崔循依旧还是送出门外,直到回宫的马车驶离幽篁居,这才又上楼去见崔夫人。

  崔夫人已叫人另换了他平素喝的茶,小炉上煮着的水渐渐沸腾,热汽氤氲。

  崔循道:“母亲若是疲惫,不若回去歇息。”

  崔夫人倚着凭几,怀中放着手炉,温声道:“久不出门,今日出来看看风景,见见人,倒觉耳目一新。”

  “母亲喜欢就好。”

  崔夫人饮了口药茶,徐徐道:“那张绿绮琴,叫人收起来,等何时公主生辰,给她送去吧。”

  萧窈虽为公主,但无权无势,士族实在无需讨好她。

  加之崔夫人素来爱琴,并不轻易赠予旁人。

  崔循心中有些许惊讶,面上不显,只问:“母亲此举,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是,但也不尽然。”崔夫人对他的态度亦有些诧异,侧身打量,“怎么,你不舍得那张琴?”

  崔循道:“自然不会。”

  “难怪你阿翁会说,琢玉对公主有成见。”崔夫人莞尔,“若是早些年,我兴许也不会喜欢这样跳脱的女郎,只是病了这些年,倒渐渐觉着如她这般也很好。”

  “鲜活、灵动,看得人心情都会好些。”

  崔循道:“母亲既喜欢,我便叫人记下,他日当做您给公主的生辰礼送去就是。”

  “你阿翁叫人传话时,还提了你与五郎的亲事。”崔夫人叹了口气,“只是我常年卧病,久不见客,与各家的女眷难免生疏,那些女郎们品性如何也实在谈不上了解……”

  “思来想去,还是应当先问你的意思。”

  崔循避而不谈,只道:“五郎的亲事,应当无需母亲费心,祖父有意为他聘公主。”

  崔夫人对此了然,却摇头:“我知五郎的心思,也知你祖父有意如此为之,只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看公主情愿与否。”

  “我方才观长公主之意,怕是未必能成。”

  崔循微怔,抬眼看向母亲:“公主已有属意之人?”

  “此等私密之事,长公主又岂会直言?”崔夫人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险些被绕进去,无奈道,“将五郎与公主放一放,先议你的亲事。”

  崔循对着母亲,终于还是没能像在崔翁面前那般沉默到底,想了想,如实道:“我未曾思量清楚。”

  自年纪渐长,他性格成型,几乎从不会说这样的话。

  崔氏门庭压在他肩上,由他决定该往何处,所有的反复、犹疑都会招致旁人的质疑,难以服众。

  因而崔循从不露怯,也不会含糊不清,所有决断该如何便如何。

  哪怕是在自家母亲面前,亦是如此。

  崔夫人不由得诧异:“家世、相貌、才学、品性……议亲无非是看这些,士族各家那么些女郎,出类拔萃、各项兼有的也不是寻不到。何事令你如此为难?”

  崔循的亲事本不该如此为难的,只需在门当户对的人家,选一位才貌双全,又能掌家管事的女郎下聘即可。

  当年崔老夫人在时,有意与桓氏结亲,便是为此。

  崔循那时没应,众人只当他与桓氏女郎不合眼缘,倒也没勉强,换一姓人家即可。

  可这几年下来依旧如此。

  崔夫人便是再怎么不管事,而今也看出来,其中另有缘由了。

  她忧心忡忡,问道:“是有什么话,在我面前也无法提及吗?”

  崔循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又转瞬松开,缓缓抚平衣褶,连带着将心绪起的那点涟漪一并按下。

  崔、陆两族的期待寄于他一人身上,由不得胡来,亲事已然拖了这么久,若是在迟迟不定,只怕会令人横生揣测。

  既已注定的事,拖延下去又有何意义?

  “此事归根结底,与其说是我娶妻,不如说是为崔氏挑选一位主母。”

  “那些女郎,于我而言并没什么分别。”

  “不若挑个合母亲眼缘的,能在后宅与您作伴解闷,也好。”

  这样冷情的话,他却能说得坦然,不像娶妻,像是给后宅添个摆件。

  崔夫人不甚认同,却也知道确实如此,犹豫不决:“琢玉当真没有心仪的女郎?”

  崔循淡淡道:“当真。”

  他陪着崔夫人喝了盏茶,没再久留,起身离开。

  剩下半日见了崔氏旁支的一位长辈与与他家的儿郎,允诺会为其安排差事;又见了嫁入王氏那位姑母,听她含泪斥责一番王郎如何荒唐,耐着性子安抚,答应会适当敲打;最后则是看了桓大将军送来的礼单,令人筹备回礼。

  等到一切忙完,用过饭,夜色已浓。

  “咱们府中还是缺位主母,若不然,多少能为公子分担些,不至于这般劳累。”松风换了卧房的香,未听柏月答话,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收拾个衣裳,愣什么呢?”

  柏月一脸微妙,扯着崔循沐浴前换下的衣裳一角给他看。

  素白的衣袖内侧,有一抹红。

  松风讶然:“公子受伤了?”

  “笨!”柏月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这是女郎们用的胭脂。”

  松风更为诧异了。

  他在崔循身边服侍这么些年,自然知道,公子从来不近女色。更别说,这胭脂还是留在如此私密的地方。

  柏月问:“你今日一直跟在公子身边,可见着什么?”

  “自然没有……”

  松风下意识否认,凝神想了想,正欲开口,却只见自家公子已经回来,连忙紧紧地闭了嘴。

  崔循才沐浴过,只系了件细麻裁制的禅衣,微微潮湿的墨发散在身后,白玉般的脸神情格外寡淡。

  两人一看便知他心情不佳,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敢多说半个字,悄无声息退出了内室。

  崔循的作息十分稳定,若非有万不得已的事,并不会深夜处理。

  每日何时睡、何时起,都有一定的时辰,很少变动。

  他也习惯于睡前躺在榻上,将白日之事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好查漏补缺。

  便不可避免地想起,在幽篁居中与萧窈的事。

  夜色浓稠,屋中只余角落处一盏豆灯,微薄的光透不过重重帷幕,五感似是因此混沌,却又仿佛更为真切。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萧窈扑在他身上时绵软的触感,以及唇脂印在脖颈上,血脉流动仿佛因此加剧的滋味。

  他那时险些动怒,气萧窈轻浮,不知好歹。

  如今……

  崔循合了眼,掐断逐渐不着调的思绪,不再回忆,靠着默背熟稔的佛经,良久后终于睡去。

  可他却又做了个梦。

  应当是在琴室,面前摆着那张绿绮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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