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31)

  哪怕她是崔夫人的内侄女,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萧窈看人讲究眼缘,那日王氏宴会上,陆西菱所言所行是挑不出什么大错,可她一想起来便膈应,不愿与之往来。

  她扯了扯萧棠的衣袖,转头便要离开。

  王滢却忽而开口:“数日不见,原听说公主大有长进,怎么今日一看依旧如此呢?”

  萧窈停住脚步,瞪了她一眼。

  王滢不依不饶道:“我还以为,伽蓝殿跪上一夜,人尽皆知,能叫公主学乖些。”

  萧窈自问脾气不算坏,很少会遇上三言两句就能撩拨起她火气的人,王滢确实有这个本事。

  她本就记恨王滢,只是今日是在崔家,不愿生出事端给人添堵,这才装聋作哑只当没看见。

  却不知王滢吃错了什么药,抽什么疯,偏要如此。

  “那日被泼酒,哭得梨花带雨的,不是四娘子吗?”萧窈磨了磨牙,反唇相讥,“我看四娘子也不曾学乖啊。”

  王滢走近:“我有父母、兄姊、外祖家轮番宽慰安抚,珍宝流水似的送来,看一看,也就无需将那点小事放在心上了。”

  “如此说来,倒真不如公主想得开。”

  她生了一张极美丽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好似淬了毒,字字戳心。

  就连萧棠都听出不对,隔着衣袖攥了萧窈的手:“阿姐莫气,千万不可冲动……”

  萧窈攥紧的手逐渐松开,紧绷的身体卸了力,缓缓道:“四娘子离得这样近,是想激得我对你动手吗?如此一来,便又可大张旗鼓地出去宣扬,说我欺负了你?”

  王滢变了脸色。

  “谁出的主意?为着谢昭,值得你这般忍辱负重。”萧窈抬手,在她脸颊旁比划了下,勾唇笑道,“好细嫩的脸,想挨几巴掌呢?”

  王滢被戳破心思,下意识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萧窈嗤笑了声:“王滢,你自己乐意当蠢货也没什么,别以为旁人都同你一样。”

  她看了眼亭中的陆西菱,没再多言,径自离开。

  萧棠紧跟在她身后,逐渐回过味来:“我就知道,先前那回必定是她们欺负了阿姐,阿姐才会失态……”

  先前那事实在闹得太大,就连萧棠都有耳闻。

  她那时便不信萧窈会如传言中那般不堪,而今亲眼所见,立时愤愤不平起来:“她们怎能如此!”

  萧窈也曾这般,愤愤不平,气得当场跳脚。

  可如王滢所言,跪在伽蓝殿那夜多少有影响。

  她兴许这辈子都学不乖,却学耐心了些,在动手之前会权衡利弊,也能咬牙忍耐下来。

  她会讨回这笔债,但不当是今日。

  崔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身体不佳,病恹恹的。若是为此气出个好歹,她于心不忍,也实在赔不起。

  见萧棠仍兀自生气,萧窈停住脚步,勉强笑道:“她们不好,便不与她们一处玩,不值得为此气着自己。”

  “手这样冷,还是回宴厅烤烤火,喝盏热茶。”

  萧窈半哄半劝,叫侍女陪着她回去。

  她嘴上说得轻松大度,心中并没那么快过去,不欲回房中闷着,依旧在园中闲逛。

  女郎们还在兴致勃勃地找玉髓。

  萧窈被坏了心情,不想再掺和,只避着人往僻静处去。

  兜兜转转,穿过一片梅林,竟绕到了东边的一处山房,毗邻湖泊,视野开阔,景色极佳。

  萧窈揣度着,这应当是谁的书房。

  并没过去打扰,见四下无人,便在湖边寻一处山石坐了,看看湖景,看看梅花,发发呆。

  山房当值的柏月远远见着,看了好一会儿,趁着进去收拾笔墨的功夫回禀了此事。

  “湖边不知何时来了个女郎,看得眼生得很,不知是迷了路,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柏月觑着长公子的神色,斟酌道,“可要叫人去问问?”

  崔循才写罢今日的字,不疾不徐道:“如今母亲生辰,女眷当赴宴,叫人请她去宴厅。”

  “是。”

  柏月收好字帖,收拾了笔墨,正要出去吩咐仆役依言照办。却发觉长公子临窗向外看了眼后,竟愣住了。

  他在山房伺候数年,见此,便知晓长公子必定认得那位女郎。

  方才远远望过去,柏月其实不大能看清样貌。

  但那女郎垂头丧气的,单薄的身形看起来透着些可怜,总叫他觉着,像是在为何事难过。

  他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请示:“还要叫人赶她走吗?”

  长公子什么都没说,沉默良久。

  柏月已经准备退出去,却只见长公子先出了门。

  行经衣桁时,似是随手,取下了那件搭在其上的鹤氅。

  第026章

  萧窈不知自己在此处坐了多久,兴许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又兴许要长许多。

  有那么一瞬,她也曾想过自己该回去了。

  毕竟若是长久不见踪迹,拖到宴会开席,总是不好。

  但下一刻,就掐灭了冒头的这点想法。

  眼前的湖景、梅林很好,比衣香鬓影的宴会要好得多。

  她从来是个爱热闹的人,头回这样喜欢寂静。

  萧窈折了枝红梅把玩,自顾自地想,任性一回也没什么。

  方才她都按捺住没对王滢动手了,与先前相比,岂非大有进益?她只是想在此处多坐会儿,又有何不可呢?

  崔夫人设的这场游戏必定会耗去不少时间,大家忙着找玉髓,便是去得晚些也可以此为借口。

  算不得什么大错。

  崔夫人性情那样好,想来是不会与她计较的。

  只是迎面吹来的风有些凉,仿佛还带着几分湖水的潮气。

  她原不畏寒,出门时依旧没要侍女递来的大氅。

  但自伽蓝殿那夜大病一场后,身体一时半会儿并没全然恢复,如今坐得久了,只觉手脚冰凉。

  萧窈依旧懒得动弹,袖着手,在心中骂了句王家。

  想了想,又骂了句崔循。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公主为何会在此处?”

  萧窈吓了一跳。

  她实在不明白崔循为何这么神出鬼没,阴魂不散,每每出现都令人猝不及防。

  她正欲反问,一开口却呛了凉风,不住地咳嗽起来。

  几近撕心裂肺,眼泪都快出来了。

  正在心中咒骂崔循之际,却只觉肩上一重,雪白而柔顺的羽料垂下,遮去她大半身体。

  很暖和,带着浅淡的木香。

  “此处迎风,无遮蔽,极其受凉。”崔循为她披了衣物,退后两步提醒,“公主不宜在此久留,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萧窈渐渐止住咳,也想明白,那山房应当就是崔循的居所。

  她抬手拢了拢鹤氅,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崔循:“我若就是想留在此处看风景,少卿要赶我走吗?”

  崔循已经习惯她不合常理的回答。

  若换了平时,兴许会搬出规矩礼仪,同她条分缕析。但方才来时,他也看出萧窈情绪低落,虽不知因何而起,但也知没有雪上加霜的道理。

  他的沉默倒是令萧窈稀奇。

  她指尖绕着领上的系带,缠了几圈,又缓慢松开,冷不丁开口道:“此处确实风大,吹得人通体发凉……”

  崔循原以为,她这是自己想通,准备离开。

  可萧窈话锋一转,却又道:“少卿书房在侧,何不请我喝杯茶,稍坐片刻呢?”

  饶是知晓她离经叛道,崔循仍是为此言吃了一惊,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险些失态。

  望舒山房是他的居所,湖边为书房,后侧为起居院落。

  这些年来,到崔家造访的女郎不少,但从来循规蹈矩,未有谁会越过这片梅林来望舒山房。

  更不会对着他问出这样冒昧的话。

  冒昧,且暧昧。

  可萧窈对他……

  崔循虽未涉情事,但并非懵懂无知。

  这些年,对他怀抱好感的女郎不在少数,偶遇他时总难免脸红羞怯。别说如萧窈这般信口胡来了,所说的每一句话仿佛都是字斟句酌,再三思量,生恐坏了自己在他严重的形象。

  他并不认为萧窈对自己有意。

  思量再三,依旧只能将之归于“年少轻狂”,好似不服管教的弟子,总要见缝插针挑衅一二。

  越是不欲令她做什么,她就越要故意为之。

  这种时候是不该听之任之的。

  以萧窈的性子,纵容太过,便要得寸进尺了。

  可萧窈这时抬起手,给他看了看自己泛红的肌肤,轻声道:“我今日心绪不佳,也冻得手脚都麻木了,少卿便宽限一回吧。”

  这话倒并未扯谎,崔循能看出来,她冻得鼻尖都红了,声音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音。

  一时间又有些许不悦。

  纵使萧窈身侧的侍女随意惯了,不知劝说,怎么崔氏的仆役也能看着公主这样在外边逛?却连个取暖的手炉都想不起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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