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32)

  终于,先前的思量还是未曾落到实处。

  他略略颔首,似是告诉萧窈,又似是告诫自己:“只一盏茶,公主便该回去了。”

  萧窈扶着假山石起身。

  方才只是觉出四肢冰冷,真要挪动的时候,才发现身体都快冻僵了,迟钝得很。

  崔循见她眉眼都皱了起来,欲言又止,停住脚步等她。

  等萧窈跟上,这才问:“不知今日是何处招待不周,坏了公主心绪,以至如此。”

  “与你家没什么干系,夫人人很好,伺候的仆役也细致周到。”萧窈原本不想多提,余光瞥见崔循的神色,心中一动,“只是我在园中时,遇到了王四娘子……”

  崔王两家既为姻亲,王滢会随着家中长辈来赴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崔循凝神听着,可萧窈却只提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

  崔循只得又问:“公主有何顾忌?不妨直言。”

  “原是要说的,转念一想,又觉着不提也罢。”萧窈迎着崔循疑惑的视线,慢吞吞道,“谁知少卿听了,会不会再偏帮着王四娘子,说我的不是?”

  崔循一听,便知她意有所指。

  但前回在王家,他并非偏帮王滢,只是老夫人寿宴上闹到那副情形,是萧窈与士族站在了对立面。

  究竟因何而起、谁对谁错并不重要。

  与生俱来的立场决定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那般论断。

  以致如今也无可解释,萧窈不会理解,更不会认同。

  他想,萧窈心中非但无意,应当是记恨他才对,

  所以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踩着他的底线来试探、作弄,搅得他不得安宁……

  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书房。

  柏月见着长公子携鹤氅过去寻人时,已经极近诧异,及至见他竟将那女郎带回山房,震惊的心思更是藏都藏不住。

  明知不该,却还是没忍住,偷偷看了女郎两眼。

  这是个生得极美丽的女郎,鹤氅下的身形纤细窈窕,雪肤乌发、杏眼桃腮。最惹人注意的还是那双眼,顾盼生辉,神采奕奕。

  她初来乍到,不见半分羞怯,站在熏炉一侧,神色自若地打量着书房中的陈设布置。

  此举是有些失礼的。

  但她态度坦然,毫无顾忌,也不知是不通礼数,还是压根不在意长公子如何看待。

  柏月又不动声色地看向自家长公子。

  崔循从来规行矩步,能得他青眼的,从来都是族中那些懂礼节、知进退的儿郎,也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造次。

  柏月想不明白这女郎有何特殊之处,只是才看过去,便对上长公子仿佛覆了霜雪的眼眸,忙不迭地埋下头。

  崔循亲自动手倒了盏茶,冷淡道:“出去。”

  柏月大气都不敢出,垂首敛眉,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熏炉蒸腾而出的热汽稍稍驱散身上的凉意,冻了许久的手隐约犯痒,萧窈揉搓着指节,纤细的眉微微皱起。

  崔循将茶盏放在书案一角:“喝了这盏茶,随仆役回宴厅。”

  他说这话的口吻近乎吩咐,不留余地,虽还是那张冷淡的脸,但萧窈还是敏锐地觉察到其中的不同。

  萧窈捧着茶盏,小口喝着,茶汤润湿嫣红的唇,也稍稍暖了肺腑。

  她不说话,规规矩矩地跽坐着时,是很能唬人的,透着几分来之不易的娴静。

  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垂下,乌黑柔软,衬着白瓷般的肌肤愈发素净,又随茶汤被她吹散的热汽微微晃动。

  叫人想要上前,替她拢了这缕散发。

  崔循还记得她刚到建邺的形容模样,如今与之相较,似是清瘦不少。下巴尖尖的,披着鹤氅,透着几分弱不胜衣的意味。

  伽蓝殿后那场大病,到底叫她吃了许多苦头。

  她这样自小被家中娇惯着长大的女郎,为此撞了个头破血流,便是心中记恨他,也合情合理。

  又有什么好介怀的?

  崔循无声地叹了口气,提醒她:“此处距宴厅相距甚远,待你回去,怕是未必能赶上开宴,可曾想好如何解释?”

  萧窈眨了眨眼,将崔夫人所设的游戏同他讲了,又道:“我便只说,自己是找玉髓一时入迷,并未留意时辰。”

  崔循问:“那玉髓呢?”

  萧窈“啊”了声,试图辩驳:“正是没寻到,不甘心,才费了这么多功夫啊。”

  崔循便又有些想叹气了,稍一犹豫,开口道:“你走之时,将这个带去。”

  萧窈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书案一角,摆着个玉制的镇纸,是只威风凛凛的虎,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而镇纸的玉质,与崔夫人先前给众人看过的昆山玉髓极为相似。

  萧窈想了想,疑惑道:“旁人兴许不知,不会露馅,可夫人那里又怎么交代得过去?”

  崔循道:“这游戏,本就是我不欲母亲费神应付交际,叫人设下的。玉髓原在我这里,究竟放了哪几只,她并不知情。”

  萧窈既惊讶又好奇:“那那幅画,也是你画的?”

  崔循没想到她最先关注的竟是此事,颇有些无奈:“我倒没那么闲。”

  萧窈喝了茶,觑着时辰确实不早,便揣了镇纸想要离开。

  书房外却传来柏月稍显紧张的问候:“五公子怎的这时候来了?”

  “昨日与兄长约好,要来下棋……”崔韶疑惑的声音响起,“怎么,兄长是另有事情要忙吗?”

  崔循起身的动作稍顿。

  他记性向来极好,昨夜睡前还曾记过,要特地留出时间等待崔韶。只是被意料之外的萧窈搅和,一时间忘了还有此事。

  萧窈倒没惊慌,只是贴近了些,用极轻的气声问:“要我到何处躲一躲吗?还是有旁的门路,叫我离开?”

  愣是问出了一种偷情将被撞破的意味。

  崔循按下了这不合时宜的想法,不疾不徐道:“我今日身体不适,棋还是改日再下,阿韶自回去吧。”

  萧窈在一旁听着,都觉得这借口实在敷衍。

  可崔韶竟半句都没多问,隔门问候过,真依言离开了。

  萧窈:“……令弟可真是乖巧听话。”

  崔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稍待片刻,吩咐松风送她回宴厅。

  松风一看,便知这是那日幽篁居见过的公主。

  但他性情比柏月稳重些,没敢多看,也一个字都没多问,只在前为她引路。

  萧窈回去时半点没敢耽搁,还随着松风抄了近路,将将赶在筵席开始时回到宴厅。

  满堂宾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各式各样。

  阳羡长公主打破了厅中微妙的宁静,同崔夫人笑道:“我先前便说,她贪玩得厉害,如今夫人算是见着了。”

  崔夫人笑得温柔,正要客套两句,将此事给揭过去,却有一打扮雍容华贵的妇人抢先一步开了口。

  “公主姗姗来迟,寒冬腊月在外耗了这么久,想必定是寻到玉髓了。”妇人笑道,“也叫我们看看,是哪只小兽?”

  萧窈循声看去,虽不认得她,但见她身侧的王滢,便知这应当是王氏的人。

  崔夫人微怔,只是此时没有帮着推脱的道理,只得也看向萧窈。

  崔循给她镇纸时,萧窈并没十分在意,只觉无可无不可。

  眼下被三言两语架在这里,才真切意识到,原来那套说辞纵然在大多人面前都说得过去,却不足以应付有心之人。

  “有劳记挂。”萧窈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从袖袋中取出那只镇纸,托在掌心,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崔夫人食案前,“费了些功夫寻得一只,夫人看看可是那玉髓?”

  崔夫人怔了怔,方才道:“正是。”

  说着,又神色自若地吩咐侍女:“将备好的彩头,送公主一份。”

  萧斐勾了勾唇:“既如此,也别再耽搁,还是开席吧。”

  崔夫人笑道:“正是。”

  自始至终,崔夫人带萧窈的态度都很好,纵使有心之人也不会不识时务,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

  就连在座的女郎们,态度也不似从前在王家那般冷淡。

  觥筹交错间,也会玩笑两句。

  萧窈并不在意她们态度如何,但瞥见王滢面色不佳,自己便高兴,多饮了两杯酒。

  众人皆知崔夫人身体不佳,并未过多打扰,宴罢便陆续离去。

  南雁轻声道:“劳累半日,夫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崔夫人却并没应,披了大氅,扶着她一路往望舒山房去。

  “夫人若是想见长公子,何不令人请他前来?”南雁不解,劝道,“再或者,叫个轿子来,送您过去。”

  崔夫人摇头:“不过多走几步路,我的身子骨还没差到这份上。何况,也有些事须得慢慢想想……”

  南雁见此,便闭了嘴,不再出声打扰。

  今日园中宾客繁多,热闹极了,可穿过梅林,望舒山房这边仍一片寂静,恍若与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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