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34)

  调侃罢,这才认真道:“崔氏这位长公子,是他们之中难得清醒的人。”

  “真是可惜了。”萧斐抚过手炉上描金刻纹,断言,“以他的能耐,若非出身崔氏,而是寒门,圣上欲为之事能轻松许多。”

  重光帝选崔循来做此事,便是想通过让渡权利给他,令崔氏与其他士族逐渐分割。

  只是显然,崔循尚未有此意。

  马车在学宫外停下时,已近晌午。

  这些时日下来,学宫各处已然修缮妥当,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萧斐的身份摆出来,自是无人阻拦。

  原以为此处唯有看守的仆役,未曾想,谢昭竟也在。

  他得了通传,出门相迎,依旧是那副衣袂飘飘的疏朗俊秀模样,主动解释:“学宫各处的匾额须得令拟题字,琢玉无暇抽身,我清闲无事,便先来一步。”

  萧斐道:“协律郎写得一手好字,此事交由你来做,也正相宜。”

  萧窈看去,只见谢昭那素白的湖锦衣袖上,依稀沾了几滴墨迹。想了想,问他:“此处所有匾额,都是你来写吗?”

  谢昭道:“有些是琢玉来写,还有正殿那块,该由圣上御笔亲题。”

  萧窈对此并不意外。她就知道,崔循在此事上不会当甩手掌柜。

  题字看似只是桩琐碎的小事,但悬于各处的匾额却另有一重分量,他日各家子弟入学宫,日日见着,总难免会提起是这是谁的手笔。

  如一重无形的印迹。

  “昔年学宫建成之际,我曾来此处看过,而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合该慢慢看过。”萧斐同她道,“窈窈既是好奇题字,去看看也成,不必陪我空耗光阴。”

  萧窈听出姑母是想独行,便点头应了下来。

  此处尚未收拾出来单独的官廨,谢昭题字,是在将来学子们听经上课的书堂。诸多书案放得整整齐齐,有些上边放着谢昭已经题好的字,等待墨迹晾干。

  萧窈一一看过,最后在谢昭题字的书案旁坐了,好奇道:“你的字是随松月居士练的?我看着,似是与学宫外边那匾额上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谢昭颔首道:“公主慧眼。”

  砚台中已不剩多少,他放下笔欲研墨,宽大的衣袖却险些蹭到墨迹。

  萧窈见砚台恰在自己手边,索性道:“我帮你好了。”

  谢昭并未推辞,眉眼一弯:“那就有劳公主了。”

  萧窈执着那块乌金墨,又看了眼空荡荡的书堂,随口道:“你为何不叫人来伺候笔墨呢?”

  她前回往崔循的书房去时,已算隐蔽,还是见着两个伺候笔墨的书童。谢昭到底是谢家子弟,按理说,身边应当不缺伺候的人才对。

  谢昭道:“我少时微末,后又拜在师父门下,这些事情早习惯自己动手,反倒不喜旁人打扰。”

  解释完意识到此话不妥,着意补了句:“不过今日能得公主相助,是幸事。”

  像是生怕她误会。

  萧窈原本并没听出来什么不对,经他描补后反倒后知后觉,没忍住笑了声。

  崔循来时,见着的便是这副情形。

  萧窈并未规规矩矩地跽坐,而是拖了个蒲团,随意倚在书案一侧,正亲自动手为谢昭磨墨。

  也不知是听谢昭说了些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发上的珠花都随之微微颤动。

  母亲的警告言犹在耳,崔循看了片刻,欲转身离开,萧窈却恰在这时留意到他的到来。

  “少卿也来了,”萧窈偏过头看向他,笑问,“你要题的是哪几块匾?”

  晌午的日光透过窗牖洒在她身上,若春花绚烂,叫人移不开眼。

  第028章

  以萧窈与谢昭的身份,共处一室再无旁人,还是这样亲近的姿态,多少有些不妥。

  但崔循心中明了,这倒不意味萧窈对谢昭有什么心思,只是她自小长在武陵,少约束,这些年散漫惯了。

  在他面前如此,在谢昭面前亦如此,没什么分别。

  两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此时若要再走,便显得过于刻意。

  崔循颔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步入书堂。

  “琢玉来得正好,我恰写完。”

  谢昭搁了笔,起身让位,将方才题好的字放在空书案上,又向萧窈笑道:“栖霞山涧的清溪自学宫穿过,年前叫人移了梅树沿溪栽种,其中还有十余株难得的绿梅,公主可要同去赏花?”

  崔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萧窈扶着书案起身,欣然应道:“好啊。”

  她前回随着班漪来时,只在外边看过门庭,未曾入内,心中也好奇这所谓的学宫内里是何模样。

  有谢昭引路,倒是方便不少。

  她埋头打理衣摆后,随着谢昭出了门。

  开阔而空空荡荡的书堂霎时安静下来,依稀能听见两人的笑语声,逐渐远去。

  松风大气都没敢出,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才好。但身上担着职责,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侍奉笔墨。

  才铺了新纸,正要研墨,却被崔循一句轻描淡写的“出去”给打断了。

  松风连忙应了声“是”,屏息退出书堂,临出门前小心翼翼看了眼公子的神色。

  崔循与平素并没什么不同。

  并未因方才之事有半分不悦,也没迟疑耽搁,就着砚中余墨提笔题字,依旧沉稳、游刃有余。

  松风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心中长公子应有的模样,不会被谁牵动心神,也不会为谁破例。

  萧窈对此毫无所觉,看过绿梅,又在学宫四下逛了逛。

  谢昭作陪,一路上为她讲解各处屋舍的用途,耐心细致,周到体贴。

  与他相处得多了,萧窈不得不承认,谢昭格外招女郎们喜欢,也确实合情合理。

  她隔窗打量所谓的棋室,随口问:“你的棋下得如何?”

  谢昭道:“建邺之中,能赢过我的人不多。”

  他并非那等自吹自擂,信口开河之人,能这么说,便是棋艺绝佳。

  “班大家从前教我时,曾提过,棋下得好的人大都天生聪敏,精于谋划。”萧窈指尖搭在窗棂上,想起旧事只觉好笑,“我试着学了两日,果然不能成,一看棋谱便犯困,喝茶都不见得有用……”

  她心性不定,耐性不足,便只随着班漪学琴,并不在棋上跟自己过不去。

  谢昭莞尔:“聪敏与否,并不只以此衡量。公主若是何时想学棋,我这些年多少有些心得,或可指点一二。”

  萧窈随口应了,又道:“那能赢过你的人,有谁呢?”

  这种问法稍显冒犯,但她神色自若,眼眸澄澈,就当真只是好奇而已。

  谢昭也并未因此不悦,如实道:“在公主识得的人中,琢玉应是其中之一。我与他对弈回数不多,但认真算起来,是输多赢少。”

  萧窈乍一听有些意外,想了想,又没那么惊讶。

  无论她心中如何诟病崔循,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仿佛只要他想,任何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出身高门,这些年顺风顺水。

  实在是老天都格外厚待他几分,叫人艳羡。

  她看了眼幽静的棋室,又看了眼含笑的谢昭,忽而有些感慨。

  谢昭温声道:“公主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必有什么顾忌。”

  萧窈犹豫再三,轻声道:“我只是在想,你早些年的日子,应当过得十分不易吧。”

  谢昭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那张向来从容不迫、始终带着笑意的脸上头回出现旁的情绪,虽转瞬即逝,却也显得生动许多。

  萧窈本就犹豫这话该不该说,只是谢昭看她的目光实在温柔,带着些许诱哄,仿佛说什么都不会有错,这才如实道来。

  而今见他失态,不由得愧疚起来:“我并非有意要戳你痛楚……”

  “这不是痛楚,公主不必歉疚。”

  “只是在许多人眼中,那段过去实在算不得光彩,便认为我会以此为耻。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有意嘲讽,倒从未有人如公主这般感慨过……”谢昭顿了顿,轻声笑道,“倒令我始料未及。”

  萧窈垂首,看着石阶缝隙生出的青苔,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值此关头,仆役们寻到此处。

  阳羡长公主遣了侍女来寻萧窈,说是时辰不早,该回宫去了。

  另一人则是奉崔循之命传话,向谢昭行礼道:“长公子说,太常寺有些公务须得协律郎料理,您若得空,不若同回官署。”

  谢昭有些意外,他并不认为有什么公务是非自己不可的,但崔循既遣人来问,自没有推辞的道理。

  他颔首应下,看向萧窈。

  萧窈已随侍女走出几步,似是意识到还未同他告别,边走边回过头道:“多谢你今日陪我闲逛,改日送你回礼。”

  她并不流连,话音刚落,未等他的回答便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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