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46)

  应是恒平元年,崔家祖母尚在,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令他带着贺礼去荆州拜会桓大将军。

  两家世代交好,此行倒也说得过去。

  但崔循心知肚明,祖母是想要促成他与桓氏女郎的亲事,趁此机会见上一面,若彼此都还看得过眼,便能顺理成章定下。

  他对此无可无不可,心中想的更多的,实则是试探大将军对如今朝局的看法。

  及至荆州。

  觥筹交错间,大将军与他相谈甚欢,言辞间颇为赞赏。

  而桓氏女郎出身高贵,雍容典雅,是再标准不过的士族闺秀,将来也会是极为合格的世家主母。

  他只需回到建邺后点头应允,这桩亲事便会顺理成章地定下来,皆大欢喜。

  只是将要启程离开时,荆州落了场大雪,又多留几日。

  桓家娘子邀他出游赏雪。

  在芦雪湖边,崔循见着了还是桓大将军帐下亲兵的晏游,与跑来荆州探望的萧窈。

  只是在那时,他还不知萧窈是萧窈。

  年纪轻轻的女郎披着件大红的斗篷,带着侍女在湖边堆雪,在冰天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笑得无拘无束。

  是皑皑白雪中的一抹亮色。

  总会叫人多看两眼。

  只是桓娘子不喜吵闹,道了句“聒噪”,叫人赶她离开。

  荆州地界,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比不上桓氏一句话,寻常人只有避让的份。

  仆妇们领命而去,踩了她堆的雪,又令她与侍女速速离去,以免坏了贵人观雪赏景的兴致。

  她仿佛争辩了几句,却被仆妇推了一把,跌坐在地。

  最后是晏游及时出现解围,她唤晏游“阿兄”,而后如今日这般,伏在他肩上由他背着离开。

  隔着朔风细雪,崔循其实并没看清她的形容模样,也并不在意,只是有那么一瞬曾被她张扬外放的喜悦触动。

  他亦未曾想过深究她的身份。

  只是回到建邺,在祖母问及是否心仪桓娘子时,又想起那日所见,回绝了。

  此后数年,崔循再未记起此事。

  直至在太常寺外再见晏游,听他自报家门,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在许久以前就见过这位恣意张扬的公主。

  而那曾经一瞬的触动,在萧窈有意无意的撩拨下,逐渐如藤萝蔓生。

  崔循知晓自己方才态度不妥,但骤然见此,无法不在意。

  如果说他对谢昭的介怀,源自于谢昭的名正言顺。既受重光帝青睐,族中又无阻力,是最有可能成为萧窈夫婿的那个。

  那么对晏游的介怀,则因为萧窈与他自少时起相识,情谊深厚。

  他看过萧窈全身心信赖晏游的模样,也就愈发意识到,她待自己那点所谓的“喜欢”不值一提。

  第037章

  崔循在学宫虽有住处,但他并不常来,更不在此留宿,玄同堂内外冷冷清清。

  那夜匆匆一面,擦肩而过。

  萧窈关于抄经的质疑没来得及问出口,接连几日,都未曾再见过崔循。

  官廨倒是这边逐渐热闹。

  五经博士、助教、典学、监丞等一应学官陆续搬来,昭示着学宫即将正式开启。

  萧窈无人可辩,翠微这边已经夜以继日地将两卷经书抄完。

  也不知崔循那夜究竟还说了些什么,立竿见影、卓有成效,翠微都没往日那么纵着她了。

  见青禾也极为生疏地攥着笔,颤颤巍巍抄经,萧窈终于看不下去,自己揽过。

  手腕抄得酸疼时,就在心中暗暗骂几句崔循。

  学宫人员往来频多,不似从前自在,萧窈便从澄心堂搬回行宫,只每日午后来此。

  谢昭身上担着司业一职,近来已住在学宫,每日事务繁忙,却总会留出一个时辰听她练琴。

  春日午后日光和熙,暖风吹过,依稀带着不知名的花香,令人昏昏欲睡。

  萧窈托腮犯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依旧门窗紧闭的玄同堂。

  “在想什么?”谢昭沏了盏茶予她,笑道,“昨日得的新茶,你若喜欢,改日令人送些去行宫。”

  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入口微苦,逐渐回甘。

  萧窈道声谢,随口道:“这些时日,仿佛都不曾见崔少卿。”

  “听闻崔翁犯了旧疾,卧病在床,琢玉素来孝敬长辈,自当侍奉在侧。”谢昭徐徐道,“是有什么事寻他?我晚些时候回宫议事,可代为告知。”

  萧窈稍有迟疑,还是摇了摇头:“并非什么要紧事,还是不麻烦……”

  谢昭这样知情识趣的人,往往听到此处便不会再追问。此番却眉眼一弯,温声道:“你我之间,竟还这般生疏吗?”

  萧窈原本并没想太多,被他这么一问,顿觉自己这话似乎确有不妥。

  毕竟尧庄事务繁忙,这些时日总是谢昭教她的时候更多,算起来又是师兄妹的关系,不该如外人那般生疏才对。

  萧窈在心中暗暗反思一番,将抄经的缘由讲给谢昭听,只是隐去了她攥着崔循发酒疯那段。

  “琢玉也是……”谢昭错愕之后,摇头笑道,“那日上巳,宾客饮酒者不计其数,何况学宫律令尚未颁布,拿来罚你,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萧窈揉捏着隐隐酸疼的手腕,不情不愿道:“算了,横竖我已经抄完。”

  谢昭提议:“既如此,我此番回去可代为交给琢玉。”

  萧窈对此无可无不可,见他主动提及,便叫青禾取了抄好的经文过来。

  谢昭依自己所言,回太常寺时,将这叠经文带给了崔循。

  崔循忙中抽空,才写完给叔父的家书回信,漫不经心瞥了眼,封信的动作随之一顿。

  他认得萧窈的字迹,也能看出来是南华经第一卷 开篇。

  只是没料到会是谢昭带给自己。

  但转念一想,萧窈几乎每日都会到知春堂练琴,她这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会同谢昭提及此事也是情理之中。

  论及远近亲疏,他才是又远又疏的那个。

  “琢玉对公主还是太过严苛,”谢昭道,“上巳日,便是多饮几杯酒也是情有可原。”

  崔循折了信封,缓缓道:“你若见过她醉后言行无状,便不会这样想了。”

  谢昭微怔,指尖轻轻碾过衣袖,复又笑道:“上巳那日是我疏忽,若是照看好公主,也不至于此。”

  “她自有侍女照看。”崔循道,“你与公主虽同拜在松月门下,算是师兄妹,却终究男女有别,往来过密难免招致非议。”

  “你纵不顾惜自身,也该为公主思量。”

  “琢玉此言有理。”谢昭收敛了笑意,“待秦淮宴后,我欲烦请祖父向圣上提亲。”

  仲夏时节的秦淮夜宴,是建邺士族的盛会,今年恰该谢家筹备。而今谢氏上下皆已忙碌起来,力求将此宴办得尽善尽美。

  便是有什么事,只要不是十万火急,大都会往后放一放。

  故而谢昭此举并无不妥。

  两人相识数年,算得上好友,这样的大事提一句也正常。

  崔循在信件封口处落下泥封,眼皮都没抬,片刻后开口道:“随你。”

  萧窈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日练琴、整理书稿。

  也会去学宫的藏书楼逛一圈,从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挑几册能够看下去、不犯困的。

  谢昭带走经文,没再同她提过。

  如果不是这日为着文稿来澄心堂讨教,恰撞见崔循与尧庄议事,她怕是就彻底将此抛之脑后了。

  有些时日未见,崔循清瘦了些。

  素色衣袍,腰系青玉带钩,眉目冷淡,愈发像是春风吹不化的冰雪。

  他面前放着一叠书稿,粗略扫过看不真切内容,只能辨出这是极为便宜的竹下纸,其上字迹端正有力。

  对面的尧庄却是眉头微皱,未开口先叹气。

  “此人的文章你已看过,实是有真才实学者,”尧庄道,“他这样的出身,至此地步,殊为不易。”

  崔循颔首认同,却道:“可您先前已经拟定十位得入学宫的学子,名册也已经递交圣上过目、首肯。”

  尧庄自然知晓此事,也听出崔循的用意,无奈道:“当真无法破例,容他入学?”

  崔循平静道:“多有不便。”

  尧庄便不再多言,只是视线落在那粗劣的竹纸上时,依旧难掩惋惜之色。

  他素有惜才之心,若非如此,这些年也不会收许多弟子。

  “居士若无别事,我也该回去……”

  见崔循对此熟视无睹,自顾自起身告辞,萧窈没忍住上前打岔:“只是添一人,也不成吗?”

  她听着对话在心中猜了个大概,想了想,又补充道:“又或是不令他占入学的名额,寻个学宫的差事,令人留下来也成。”

  “能得师父看中,说不准比某些个助教还要强些。”

  她倒不是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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