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47)

  虽说来学宫当差的人经谢昭的手筛过一轮,但时下朝中风气使然,怕是挑遍了,也不可能凑出这么些有真才实学的人。

  其中或多或少,总有凑数的。

  她带着些期待看向崔循,只觉此事于他而言,应当并不难办。

  崔循淡淡看她一眼:“不成。”

  萧窈欲与他争辩,被尧庄出言拦下,“莫要为难崔少卿。”

  萧窈明面上老老实实地应下来,在崔循离开之后,寻了个借口追上他的脚步。

  原想着先问问崔翁身体如何,想起那日在别院的经历,又实在对这老狐狸没什么关心之意,便只问道:“先前罚我抄的经,你可看过了?”

  “不曾。”崔循停住脚步,波澜不惊道,“经文原也不必予我。只要公主长了记性,今后不再犯,便足够了。”

  萧窈微微瞪大了眼,被噎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见崔循要走,也顾不得兜圈子,下意识追问:“那方才之事,为何不能通融?”

  “允寒门子弟入学宫,已是莫大的让步,没有得寸进尺的道理。公主应该明白才对。”

  他似是在说此事,又似是不止如此,意有所指。

  萧窈咬了咬唇,跟在他身后,从澄心堂到了官廨玄同堂。

  此处已有不少官吏,见着崔循后恭恭敬敬行礼问候,发现他身后的萧窈后大都难掩惊讶之色。

  只是觑着崔循的脸色,谁都没敢多问半句。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路。

  萧窈愈发神色自若,倒是崔循原本平静逐渐难以维系,进门后冷声道:“你就当真半点不顾惜自己的名声?”

  “我若在意旁人背后如何议论,王家寿宴后,就该找条白绫吊死了。”萧窈没忍住翻白眼,只觉崔循今日不可理喻,“你头一天认识我不成?”

  崔循看向书案上堆积的公文,定了定心神:“你执意跟来,若还是为管越溪入学宫之事,不若去寻谢潮生,令他想办法。”

  萧窈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管越溪”便是方才他们争论的寒门学子。她初时追上崔循确实是为此人,跟到此处,只是觉着他的态度实在奇怪罢了。

  但想从崔循口中问出想要的答案实在太难了。

  她觑着崔循的反应,坦诚道:“可我觉着,谢昭的话仿佛不如你的有用。”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早先若非崔循态度松动,只怕到现在,学宫名册上都不会出现任何一个寒门学子的名字。

  可崔循却无法因为这句恭维而感到愉悦,沉默片刻,反问她:“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为何要做?”

  第038章

  崔循自然是个重利益的人。

  大公无私的圣人是管不了一族事务的。无论表面看起来再怎么光风霁月、温润疏朗,都改变不了内里的本质。

  这些年,崔循从未少过算计。

  无论族中事务上,还是士族之间的往来上,总要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从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先前放任私心,破例为萧窈所做的那些,才是不该有的。

  若非如此,也不会引得崔翁介怀,以至明里暗里敲打,唯恐一发不可收拾。就连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依旧不忘关怀他的亲事。

  为此,还劳动常驻京口的叔父当说客。

  崔循这位叔父素来待他极好,视若己出。对于崔翁将家业交予他一事非但未曾有过任何怨言,这些年始终鼎力支持。

  信上言辞恳切,望他早日成家,琴瑟和鸣,亦有人能帮他分担些许。

  崔循回信婉拒了叔父的好意,并没打算与顾氏女郎相见,却也知道,自己不应再有出格之举。

  他与萧窈实非同路人,终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故而眼下他只与萧窈论利益,不论其他。

  萧窈被问了个猝不及防,想了想,慢吞吞道:“是该礼尚往来,不应令你吃亏。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大可以商量……”

  “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崔循生硬地打断了她,“纵然有,你亦做不到。”

  萧窈绕到崔循面前,目不转睛地仰头看他:“你提都不提,又岂知我做不到呢?”

  崔循眉头微皱,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俨然一副高冷不可亲近的模样,看起来正经极了。

  萧窈向来见不得他这副模样。

  她舔了舔自己那颗尖尖的虎牙,才抬手,却被崔循隔着衣袖攥了手腕,压制在原处。

  两人的力气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哪怕萧窈自小喜欢玩闹,力气在寻常女子中已经算是比较大的;哪怕崔循看起来像是个文弱书生,整日案牍劳形,那只手仿佛只是用来提笔写字的。

  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两只手并在一处钳制着。

  萧窈挣了下,没能挣脱,抢先倒打一耙:“少卿这是做什么?”

  崔循道:“为防公主不知轻重,只得如此。”

  萧窈的目光落在他唇角,明知故问:“我怎么就不知轻重了?”

  崔循神色愈冷。

  当初马车上,唇齿相依,萧窈报复似的咬破了他唇角,转眼走得干净利落、毫不留恋。

  他那几日却颇为狼狈。

  纵使无人敢为此问到他面前,更无人轻佻打趣,但带着探询之意的目光总是在所难免,背后必然也少不了揣测。

  崔循不喜私密事为人议论,更不喜萧窈这样轻浮、随意的态度。

  “纵你有意效仿阳羡长公主,我却不是那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伶人,由你肆意戏弄。”崔循将话说得愈发直白,缓缓道,“公主若还想再来学宫,便该约束自身,切勿再有离经叛道之举。”

  萧窈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下意识想要辩驳,但迎上崔循冷淡目光后,却又如当头浇了盆冰水,被迫冷静下来。

  她知道,崔循是有这个能耐的。

  哪怕如今顶着松月居士弟子的名头,来此地名正言顺,可若崔循拿定主意不欲她踏足,总能办成。

  她与崔循之间悬殊的从来不止力气,还有手中无形的权力。

  萧窈看向被他攥着的手腕,已经留了红痕,想了想,将声音放轻些:“你弄疼我了……”

  与崔循往来这么多回,萧窈早就看出来,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至少在她面前如此。

  纵使有再多不满,也会因她生病、难过而退让。

  所以哪怕力量悬殊,所以她对崔循也并非毫无办法,只是格外麻烦些,也格外考验耐性。

  话音才落,崔循已松开她。

  神色依旧不大好看,话音亦是冷冷的:“你该走了。”

  萧窈规规矩矩站好,拖长了声音道:“那我再问一回,你当真无欲无求?”

  崔循眼眸低垂,视线在她脸上稍作停留,转瞬却又移开:“当真。”

  他像是只油盐不进的河蚌,掰不开、撬不动。

  萧窈揣度着形势,顿觉一时半会儿怕是啃不下来,便没强求,离了此处。

  途经知春堂时恰撞上谢昭。

  开学在即,谢昭这个学宫司业自不可能清闲。他怀中抱着几卷名册,猝不及防被萧窈撞得踉跄半步,却还不忘扶她一把。

  萧窈揉着额角,连连道歉。

  谢昭道了声“无妨”,又笑问道:“公主这时辰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窈稍一犹豫,三言两语,将管越溪之事讲给他听。

  “……师父有惜才之心,为此惋惜不已,我便想问问崔少卿能否通融……”萧窈说着,一言难尽地摇了摇头。

  此事殊为不易,萧窈原以为谢昭也有得发愁,却只听他开口:“我才见过此人。”

  “如师父所言,他确有真才实学。写得一手好文章,有胸怀天下之志,亦有为国为民之心。”

  谢昭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萧窈很少见他这般推崇哪个人,惊讶之余,倒是愈发觉着可惜。

  心中犹自盘算该如何将此人留下。

  “我告知他,此番入学名册已定,无可更改。但学宫藏书楼尚缺整理书册、洒扫尘灰的仆役,他若情愿为之,可以此留下。”谢昭娓娓道来,“他已答应。公主也不必再为此事伤神。”

  萧窈先前的打算也是寻个旁的由头将此人留下,只是但凡涉及官职品阶的位置,皆没那么容易能成。

  而今听了谢昭的安排,惊讶之余又难免迟疑:“会不会太过屈才?”

  “公主可知学宫中的许多藏书,世面上鲜有抄本,寻常寒门子弟这辈子都难看上一眼……”谢昭无声地叹了口气,似有物伤其类之意,转瞬却又笑道,“故而纵使为一仆役,也甘之如饴。”

  谢昭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听起来并无半分怨怼,却莫名令人有些难受。

  萧窈垂眸想了会儿,轻声道:“也好。”

  她素来是个急性子,做什么事情总想着能立时见效才好,可这世上有些事情,实在并非朝夕之间能够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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