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52)

  相较而言,谢昭则要清闲许多。

  他并未主动与人交际,拎着壶酒,在湖边席地而坐,对着满湖莲花自斟自饮。

  “我前些时日得了篇古琴谱,说是失传多年的《秋风曲》,潮生何日得空,为我辨辨真伪。”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谢昭无须抬眼,便知晓来的是顾阶。

  顾氏四郎,因雅好音律,这些年与他颇有交情。

  谢昭答:“随时都可。”

  “既如此,届时我于学宫侯你。”顾阶一撩衣摆,在他身侧坐了,“前几日我曾去知春堂寻你,却只遇着公主,听她说你近来忙的厉害,怕是不得空。”

  谢昭听他提及萧窈,微微一笑:“秦淮宴罢,便没我什么事情,自然也就清闲了。”

  “此番秦淮宴,是你经手筹备的?”顾阶心存顾忌,虽已断定,但语气中仍带着些许迟疑。

  谢昭只道:“既是谢家之事,我帮些忙,也是理所应当。”

  见他这般豁达,丝毫不介意功劳悉数揽在兄长身上,顾阶心中那点避讳倒是隐隐成了不平,“啧”了声:“你家长兄可真是……一言难尽。”

  谢晗实在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谢昭初来乍到时就已经看出这点,故而这些年安分守己,所涉之事仅限于音律、文辞这样闲趣上,彼此相安无事。

  可自重光帝令他筹办学宫事宜开始,这种微妙的平衡就注定难以长久维系下去。

  谢昭心知肚明,笑而不语。

  顾阶也不再提这等扫兴之事,转而与他聊起今载斫琴进展,直至一壶酒饮尽,这才起身另寻旁人闲谈。

  谢昭掸着空空如也的酒壶,看向近前的仆役:“何事?”

  “小人方才撞见了常跟在公主身侧的婢女青禾,她正着急忙慌地私下寻人,仿佛是公主那里有什么意外……”商音觑着自己公子的神色,这才又道,“是否令人帮着找找?”

  谢昭深谙萧窈的行事,并没惊诧。

  以她这样的性子,本就不可能长久坐在那里与女眷们寒暄,四下闲逛才是常事。

  他看向湖对面灯火通明的去处,芦苇影影绰绰,不疾不徐道:“女眷那边,可是有什么事情?”

  商音迟疑片刻,直至谢昭疑惑不解看来,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听徵音提及,夫人原有意请您携琴过去……”

  此举轻慢折辱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商音只略提了句,随后又道:“是公主出言拦下,就此作罢。”

  “此后,婢女斟酒时污了衣裳,公主离席更衣。可青禾说自己取了马车上备用的衣物回来,客房却不见人影,正急着到处找人。”

  谢夫人的举动并未令谢昭变色,只轻嗤了声,倒是听到萧窈为他解围之时怔了怔。

  待听完商音的回禀,他起身道:“既如此,叫人帮着找找。”

  想了想,又额外补了句:“莫要声张。”

  谢昭虽也觉着此事有些古怪,但起初并未担忧,直至迎面撞见形迹可疑的王旸。

  同为世家子弟,往日总少不了往来,对彼此的秉性也都有所了解。

  以王旸一贯行事,他此时应当同那几个素日常在一处饮酒作乐的好友为伴,又或是同哪个冒昧的婢女厮混。

  怎么都不该出现在这样冷清僻静的地界。

  身上犹带酒气,神色慌里慌张。

  谢昭不动声色拦在他面前,笑问:“九郎这是自何处来?”

  “我,”王旸本就不是什么沉得住气的人,磕磕绊绊道,“我四下逛逛……”

  谢昭微微颔首,若无其事道:“那九郎可曾遇见公主?”

  王旸瞪大了眼。

  他依着王滢的意思在一处僻静院落等候,久等不至,终于不耐烦起来,可出来寻人撞见的却是个满手鲜血淋漓的婢女。

  待到循着婢女所指的方向追到湖边,远远见着表兄身侧侍奉的仆役,立时就慌了。

  他不敢上前问,四下也未曾见着人,便知道事情不成,只想着悄无声息溜回来。却又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谢昭。

  谢昭面色如常,语气温和,可他到底做贼心虚。

  哪怕今夜当真没有见过萧窈,“不曾”两个字也说得极其没有底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谢昭脸上客套的笑意逐渐褪去。

  上巳那日听到的对话,已经够猜个七七八八,谢昭几乎可以断定王旸对公主心怀不轨。只是没有料到他竟胆大包天至此地步,在秦淮宴上动手脚。

  王旸敷衍后,迫不及待离去。

  谢昭短暂沉默片刻,吩咐商音:“再多调些人手去寻公主,切记,要口风紧的。”

  “一旦有消息,速来报我。”

  他平日总是一派随和模样,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商音随之一凛,立时应了下来,依言照办。

  谢昭归于谢氏近十年,自然有自己的人手,办事也向来得力。

  只是此番几乎寻遍每一处僻静屋舍,却依旧未曾找到萧窈的踪迹。

  倒是先找到了引萧窈离席的婢女。

  婢女才换下被血污了的衣裙,腕上缠着的粗布隐约有血色洇出,被强行带到谢昭面前时惊惶不已。

  谢昭问:“谁令你行此事?”

  婢女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你为何为他做事?”谢昭审视着她,“是许你金帛?还是有什么把柄、软肋攥在他手上?”

  婢女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面。

  她在谢氏侍奉,知晓这位三公子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这些年从不曾苛待仆从,心中多少抱着些许希望。

  可谢昭并未因她这凄惨的模样有何动容。

  见她死活不肯开口,吩咐徵音:“带她下去问话,明日告知我原委。”

  月上中天,宾客陆续散去之际,商音终于来报。

  “未曾见着公主。只是听青禾姑娘的意思,是已知公主踪迹,不必咱们再费心找寻。”

  谢昭眉尖微扬:“她在何处?”

  青禾未曾提及,但商音还是循着她的行踪猜出,迟疑道:“仿佛是崔少卿的船送公主离去的……”

  谢昭覆在琴弦上的手稍稍用力,轻微的疼痛令他的脑子格外清晰。

  但却什么都没再问,只平静应了声“知道了”。

  萧窈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

  夏日炎热而刺眼的光透过重重纱帐,映出斑驳的影子,她下意识抬手遮眼,倒吸了口凉气。

  腰仿佛有些微酸。

  私密处全然陌生的感觉令她有些茫然。

  萧窈眨了眨眼,因刚睡醒而分外迟钝的脑子费了会儿功夫,才终于记起昨夜之事。

  她去风荷宴,不知被谁用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兜兜转转扑到崔循船上。

  再之后的记忆,其实并不是那么清晰。

  只依稀记得崔循再三推拒,最后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断断续续不知念叨了些什么,最后用手帮她纾解数回……

  萧窈僵了僵,听到脚步声渐近时,下意识扯起薄毯将自己蒙起来。

  翠微挂起纱帐,看着薄毯下缩成一团的萧窈,无声叹了口气。

  昨夜之事虽未亲眼所见,但单看萧窈被送回来时的形容,也足够猜个差不离。

  当真是狼狈极了。

  眉眼间多了未曾见过的柔媚之色,红唇微微泛肿,裙下的衣物更是沾着潮气。及至回宫后不便沐浴,擦拭之时,轻而易举就能觉出不对。

  腿根细嫩如羊脂般的肌肤上,犹自留着痕迹,红肿未褪。

  翠微看得脸热,既羞又恼,心中不知翻来覆去将崔循骂了多少回。对于始作俑者,更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才好!

  她一宿未睡,到如今也毫无困意。

  “叫公主受委屈了,”翠微按了按眼角,斟酌着措辞试图安抚萧窈,“此事……”

  萧窈闷声道:“别提。”

  她只露出一双眼,飞快地看了眼翠微,小心翼翼道:“咱们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名义上虽为主仆,但在萧窈心中,是将翠微当作姐姐一般看待的,实在没办法镇定自若地同她讨论此事。

  若是长公主在,兴许还能聊上几句感受。

  但现在她只想装聋作哑。

  翠微满是错愕地看着她。

  萧窈并不为此难过,也没打算当做什么要紧事郑重商议,非要说的话,她只想先揪出那个背后耍阴招的东西。

  “可是,”翠微沉默片刻,勉强压下震惊,“此事就这么算了?”

  萧窈想了想,确准自己的记忆没错,尽可能委婉地告诉她:“横竖也不会有孕……”

  她记得并没到那一步。

  只要没有这个麻烦,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翠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总觉着不该如此,却又拗不过萧窈,只能暂且搁置,被萧窈哄着回房歇息去了。

  夏日炎炎,朝晖殿中一片寂静,崔氏别院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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