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53)

  上好的白瓷盏摔在青石地面,如碎玉跳珠,四溅开来,其中的茶水洒得一片狼藉。

  崔翁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开口时,声音隐隐发颤:“你说什么?”

  第043章

  崔翁近来过得还算顺心如意。

  换而言之,如今崔氏事务皆在崔循肩上,只要他那里不出什么岔子,便没任何事情值得崔翁烦忧的。

  年初虽有过意外,但好在未曾愈演愈烈。

  崔翁冷眼旁观,见他未曾再与那位公主搅和到一处,渐渐也算松了口气,只想着应当尽快将亲事定下来。

  次子信上提及的顾氏女郎就很不错。

  改日还是应当安排见上一面。

  晨起后,他依惯例练了套五禽戏。用过朝食,正琢磨着今日是去垂钓还是与老友相约饮茶时,仆役来报,说是长公子来了。

  崔翁看了眼天色,眼皮莫名一跳。

  崔循做事从来按部就班,很少会在这种时候来别院,他听了回禀时,就猜到八成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

  心中多少有准备。

  但听到崔循一开口那句话时,还是失手摔了茶盏。

  他仿佛顷刻间老了几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崔循垂眼看向衣摆上溅的水渍,恭敬道:“孙欲迎娶公主。”

  崔翁那颗前不久才放下去的心霎时又被提了起来,看着一副恭谨模样的长孙,只觉荒谬。

  震惊过后,更多的则是愤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按着心口,已然快上不来气。

  伺候的老仆见此,连忙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给他服下,又小心翼翼地向崔循道:“家翁大病初愈,长公子慎言啊……”

  崔循撩起衣摆,端正跪下,却依旧不肯收回那句话。

  崔翁虽一时气急,但并非那等彻头彻尾的糊涂人,渐渐平静下来,也知道发怒无用。

  他放缓呼吸,沉声道:“你应知道,我断然不可能允准此事。”

  “祖父昔日欲为五郎求娶公主,足见对公主品性无异议。”崔循依旧跪着,并未起身。

  “五郎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掌崔氏一族事务,所娶之人自然应是煊赫世家出身的闺秀。”崔翁尽可能心平气和地同他讲道理,“公主品性无虞,可她能为崔氏带来什么?又如何能料理家中庶务,与各家士族往来?”

  这些事情,本不用掰开揉碎了同崔循讲,他自己心中比谁都清楚。

  重光帝自小溺爱,萧窈不愿学什么从不会勉强。

  她少时连琴棋书画都不耐烦学,无须多问,便知道决计不会有人教她管家,教她料理那些士族往来事宜。

  过往十余年,重光帝都未曾想过女儿会嫁入哪个世家大族,又岂会强迫她学这些?

  崔循沉默片刻,只道:“她是个聪明伶俐的女郎。”

  崔翁冷笑:“又何必舍近求远?”

  别的不说,顾氏那位女郎已是出了名的貌美端庄,办事利落,堪为一族主母。萧窈这个初来建邺能跟王四娘子扯头花的人,学个三年两载,难道就能比得上那些悉心教养十余年的世家闺秀?

  崔翁并不这么认为。

  何况以那位公主的性子,愿不愿学还两说,焉知不会闹出别的事端?

  崔循却道:“旁的女郎纵端庄娴静、面面俱到,非我所求。”

  崔翁听得心口隐隐抽痛,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道理长孙不是不懂,只是鬼迷心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此时再论什么利害并没多大意义。

  他老人家百思不得其解,困惑道:“你就当真非她不可?为此不惜忤逆尊长。”

  若崔循是那等从来不知轻重的纨绔也就罢了,只要别闹着要娶什么乐妓,便是养几个外室也无妨,各家长辈都睁一只闭一只眼。

  可他不是。

  他从来循规蹈矩,未有出格之举,是人人称许、堪为典范的儿郎。

  正因此,崔翁才愈发不能接受。

  而崔循也因这句沉默良久。

  他曾反复思量过、犹疑过,也曾因此疏远萧窈。

  崔循心中并无多少风花雪月的念想,也不爱那些恨海情天、死去活来的戏文故事,从来只觉世上事不过尔尔,并没非谁不可。

  他也以为,自己总会渐渐放下萧窈。

  直至昨夜那场意外骤然袭来,所有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摧枯拉朽,再起不到任何效用。

  他跪在这里,并非因为昨夜事到那般地步须得负责,崔循清楚地意识到,他就是想要萧窈嫁他而已。

  他诚然可以依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一位端庄贤淑的世家闺秀,依旧可以平稳过上几十年,至老至死。

  崔循从前并没觉着如何不好。

  可自遇到萧窈,却总觉索然无味,难以接受。

  “这些年来,我从未求过什么,只此一桩,还望祖父成全。”崔循面色平静如常,缓慢却又笃定道,“我心意已决,绝无更改。”

  老仆在旁听得战战兢兢,攥着袖中的药瓶,生恐老主人为此昏厥。

  好在并没有。

  所有激烈的情绪褪去,崔翁心中所余唯有苍凉无奈,从前那些年省的心思终究是要还回来的。

  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叔父不日归来,届时再议。”

  他一句话暂时中止了这场争执,也不说什么垂钓、喝茶,扶着老仆回卧房歇息。

  直到祖父离去,崔循这才起身。

  他并没什么多余的时间歇息,有许多事情亟待料理,回去更衣后,如往常一般往官署去。

  谢昭已在他的官廨等候许久。

  崔循对此并不意外。

  他从不认为谢昭是那等只知空谈的无用之人,秦淮宴经他之手筹备,那昨夜之事,他便不可能一无所知。

  纵谢昭不来,崔循也是要去寻他的。

  仆役为他们沏了茶,恭恭敬敬退下。

  “昨夜是你带走了公主。”一室寂静中,谢昭率先开口,语气稍显生硬。

  崔循微微颔首,反问:“你今日来此,想必是已经查明事情原委?”

  纵是夏日,崔循也习惯于饮热茶。谢昭指腹抚过杯沿,触及蒸腾的热汽,微微皱眉。

  “那婢女唤作青萍,家贫,阿母卧病在床,还有一好赌的兄长,因此被拿捏了软肋。”谢昭三言两句带过,“她受指使在酒中下药,再引公主去芙蓉苑,余下的便一无所知。”

  至于下的什么药,青萍只说不知,但想到那时慌里慌张的王旸,谢昭已然明了。

  他打量着崔循,“琢玉身为王九郎表兄,在你看来,他有这个胆子吗?”

  听到“表兄”二字时,崔循亦皱了皱眉。

  他知道王旸肖想过萧窈,也曾为此责罚、申饬过他,却并未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若不是萧窈警觉,半路觉出不对,会如何?

  只稍一想,崔循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既如此,我会查明料理。”

  “此事发生在谢家地界,亦是我经手的秦淮宴,岂有让琢玉独自善后的道理?何况你二人终归血脉相连……”谢昭不顾对面冷冷的目光,自顾自道:“王九郎那些荒唐事,琢玉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碍于亲眷脸面,自是多有不便。”

  他话音里仿佛带着些微讥讽,却又好似考虑得极为周到。

  杯中茶汤清澈,小叶舒展,氤氲出浅淡的香气。

  崔循神色只僵了一瞬,随后缓缓道:“我欲娶公主。她的事情该我料理,纵有偏袒,亦只有回护她的道理。”

  他彻底挑破了这层窗纸。

  相较于崔翁的震惊与愤怒,谢昭显得十分平静,只极轻地笑了声:“若是未记错,数日前,我才在此处告知琢玉,欲请祖父为我提亲。”

  无论从何等角度来说,崔循这事做得都很不地道,何况两人还算是好友。

  崔循沉默片刻:“此事本不该以先来后到评判。何况……”

  话说到一半,却又说不下去。

  他并不想拿自己与萧窈的私密事来堵谢昭的嘴。

  谢昭却好似看出他想提什么,平静道:“昨夜不过一场意外。事急从权的无奈之举,本已是错,又何必错上加错?”

  崔循神色原本犹带些许窘迫,待到听了“错上加错”这句,却又冷了下来。

  “我倒不知,你何时对公主情根深种。”

  “你若真心喜爱,早在王公有结亲之意时,就该站出来为她解围,何故拖延至今?”崔循冷静却一针见血道,“你所观望的,无非是圣上如何,是否值得与之同舟共济。”

  谢昭没有义无反顾的资本与底气。他拥有的一切都是筹谋得来的,所以总要思虑周全,才能下定决心。

  婚事于他而言至关重要。

  他厌恶王滢行事,不愿与之结亲,却又无法孤注一掷与重光帝绑定,才会拖延至今。

  谢昭微讶,片刻后笑道:“琢玉知我。无怪我与你这般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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