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竹碎玉_深碧色【完结+番外】(71)

  萧窈揉了揉鼻尖,促狭道:“我若是许久不归,阿父不会想念我吗?”

  重光帝微怔,随后笑道:“若当真乐不思蜀,足见你在阳羡玩得高兴,阿父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有长公主在,想必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比建邺自在。”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萧窈才会起过去阳羡投奔长公主的心思。

  而今却摇了摇头:“我住上一段时日,就会回来,阿父须得好好养病,不能再为那些庶务太过操劳了。”

  这样的话不知叮嘱了多少遍,重光帝总说“不妨事”,萧窈起初信了,渐渐地却总是难以安心。这回去阳羡,也想问长公主借屈黎一用。

  她托腮看着,待重光帝用过药,这才离开。

  阳羡与武陵相隔千里之遥,往来不易,这些年萧窈虽时常惦记着,但除却书信往来,再没去过阳羡。

  而今自建邺出发,两地相距二三百里,方便许多。

  马车才离宫,萧窈已经同翠微、青禾她们回忆昔年在阳羡养病时的旧事。

  “姑母别院那处温泉很好,山景极佳。”

  “还有那个厨子,做的点心也好,甜而不腻,酥脆可口。”

  “……”

  青禾连连点头附和。

  萧窈倚着迎枕,挨个数了一遍,最后不可避免地提及长公主后院那些个乐师,笑道:“他们很会夸人。”

  因长公主喜欢她,所以总有人见风使舵,见着她时少不了溢美之词,几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萧窈自然知道他们是为了讨长公主欢心。

  但并不妨碍她听得高兴。

  青禾噗得笑出声,倒也想起一桩旧事,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却停了下来。

  萧窈估摸着时辰,了然道:“是要过城门了。”

  话音刚落,只听车外传来六安刻意压低的声音:“公主,长公子身边的仆役求见。”

  萧窈怔了下,挑开窗帘,认出等候在路旁的人正是常伺候在崔循身侧的松风。

  他呈上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道:“长公子吩咐小人在此等候,将此物交给公主,另祝公主一路平安顺遂。”

  萧窈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提过想要卫氏经注。

  但她那时全然是局促之下没话找话,说完也就忘了,自己都没想起来要再向崔循讨要此物。却不想他竟真记着,专程令人送来。

  “这样……”她亲手接过木匣,偏了偏头,“代我谢过你家长公子。”

  松风恭敬应下。

  说话间,侍从已经向城门处的守军出示过令牌。萧窈放下竹帘,示意前行。

  原本叽叽喳喳不停的车厢中倒是安静下来。

  翠微无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看向萧窈的目光既无奈、又纵容。青禾却是满眼好奇,看着她膝上这精致非常的木匣,就差催她快些打开了。

  萧窈无奈瞥了她一眼:“只是一册书罢了。”

  说着随手打开,随即愣住。

  藏蓝的书册上,躺着一枝桂花,淡黄色的细小花瓣开得正好。随着木匣打开,有淡淡的桂花香气溢出,逐渐在车厢中蔓延开来。

  青禾“咦”了声,看一眼桂花,再看一眼萧窈。

  萧窈也难掩惊讶。

  她这些年其实陆续收过不少人送的花,一只手数不过来那种,却唯独没有想过,崔循竟也会折了花枝送她。

  ……有种铁树开花的微妙之感。

  她轻轻拈起花枝,看了片刻,这才又看向那木匣。

  匣底的锦布上,除却一册颇有年头的山海经注、几片散落的桂花,再无其他。

  崔循这样的人,果然不会提笔写信。

  像这样放一枝花进来,隐晦地表明心意,恐怕已经算是难为他了。

  见她嘴角微微翘起,青禾彻底没了顾忌,打趣道:“这桂花与公主喜欢的衣裳很是相称。”

  青禾口中所说的衣裳,正是萧窈昨日见崔循时身上穿的那件。

  她想起昨日午后种种,摸了摸脸颊,将花枝扔回匣中,咳了声:“我要休息了。”

  第058章

  宣帝膝下虽儿女众多,但中宫嫡出只萧斐这么一个女儿,自是将她视作掌上明珠一般宠爱。

  诸事听之任之,还精挑细选阳羡为她的封地。

  阳羡与建邺相距不算太远,景色极佳,是一片富饶的膏腴之地。更重要的是,驻守当地的刺史卢樵曾受裴氏恩惠,绝不会为难萧斐,甚至会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昔年萧斐的出格之举备受诟病,御史们呈上的奏疏中痛心疾首,条分缕析历数她的恶行。也有不少老资历的士族看不过眼,明里暗里向宣帝提过,希望他能约束这个女儿。

  但宣帝充耳不闻。

  他那时已经上了年纪,身体不济,知晓自己无力回天,在朝局上争不过那些绵延数百年、根基深厚的世家们。便只想护着这个最为心爱的女儿,叫她能够称心如意。

  时过经年,宣帝薨逝十余年,那些曾经沸沸扬扬的争论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重光帝与阳羡长公主少有来往,对这位妹妹的言行举止一直也算不上认同。可到如今,他再三思虑萧窈的婚事时,竟理解了宣帝昔年所思所想。

  适逢萧窈做客阳羡,写了封亲笔书信,令人一并送去。

  萧窈对此并不知情。自年初一别,她再未见过长公主,而今时隔数年再来阳羡,满心雀跃,只顾着高兴。

  大快朵颐,一道用过晡食后,同去汤泉别院赏景。

  “这是年节那会儿我从谢氏讨来的酒,只剩这么一坛了。”

  萧斐披着柔顺的浴衣,衣襟半敞,懒懒散散。她执着青玉盏,打量着萧窈被热汽熏得白里透红的脸颊,似笑非笑道,“原想着叫你带些过来的,只是想了想,怕是不妥。”

  萧窈趴在池边,饮酒后的脑子有些迟钝,待到想明白这话的意思,干巴巴地笑了声:“……是不大方便。”

  其实她若开口,谢昭应当会给几分薄面,要几坛酒并不难。只是两人现在的关系不尴不尬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斐轻笑了声:“年节那会儿,我就看出来崔循待你不同。只是并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会半点不避讳……”

  她虽长居阳羡,但并不闭目塞听,桓氏之事发生没多久就已经得知,既诧异又好奇。而今见着萧窈,总算得了机会,打趣道:“窈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萧窈含着酒,起初支支吾吾并不肯提,被萧斐换着花样诱哄了几句,终于还是大略提了风荷宴那夜的事情。

  有些话是无法向重光帝倾诉的。

  母亲、长姐都已不在,身边再无旁的长辈。青禾少不经事,翠微谨小慎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几乎全是萧窈自己拿主意。

  她并未有过惧意,只是偶尔会感到茫然。

  而今提及此事,也是想听听姑母的看法。

  萧斐原以为会听一段少年情怀、风花雪月的故事,还专程添了盏酒,只是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一滴酒也没沾。

  “欺人太甚,”她磨了磨牙,冷声道,“这样的手段她们都用得出来,当真是半点颜面都不要了。”

  萧窈喝了口酒:“姑母不用为我生气不平。”

  说着,纤细的手指在额上比划了下,慢吞吞道:“王滢这里伤得厉害。纵是家财万贯,能请来天下名医,也不可能恢复如初。”

  自桓氏宴后,王滢再没出过门,也未曾在任何一场筵席露过面。她这样一个爱出风头的女郎,必然是破了相,难以遮掩,才会如此。

  “还有王旖,”萧窈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似是觉着好笑,“从前都说王大娘子端庄持重,嫁入桓氏后,更是将家中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人人交口称赞……经此一事,才知道想看她笑话的人比我想得还要多些。”

  萧斐抚摸着她散下的长发,思及重光帝那封亲笔书信,柔声道:“建邺纷扰,实在不是个好去处,你便留在阳羡,多陪陪姑母吧。”

  萧窈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顺势撒娇:“我听姑母的。”

  学宫已经走上正轨,事务虽繁杂,但属官们各司其职,也能料理得有条不紊。

  萧窈在时,崔循还会隔三差五出城,打着公务的名头前来此处视察。自她离开后便再没来过,只批阅公文,每隔几日听下属回禀。

  每日只从府邸到官廨,再从官廨回府邸。

  这样的日子明明是他从前过惯了的,而今却只觉不适,隐隐心浮气躁。

  初时倒还好。但大半月过去,依旧不曾有萧窈启程回建邺的消息,也未有只字片语传来,便不大按捺得住了。

  就连只在山房伺候的柏月都看出端倪。

  他添了茶水,轻手轻脚退出书房,私下找松风打听:“你时时跟在公子身旁,近来是有什么麻烦事?又或是有什么忌讳,知会一声,也好叫我有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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