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木着一张脸,低声道:“公子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
“你就装吧。”柏月冷哼道,“便是不说,我也能猜到几分,左不过是与公主有关。”
松风缄默不语。
柏月轻轻咳了声:“这时节,该喝些菊花茶。”
清热败火,疏风散热。
松风愣了愣,明白过来后瞪他一眼:“少自作主张。若真触怒公子,谁也帮不了你。”
柏月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提,心中自然有分寸。”
两人窃窃私语,谁也没注意到夜色中的黑衣男子,直到他近前,檐下的灯火照出张深邃俊朗的脸,这才齐齐吓了一跳。
“慕侍卫,”柏月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道,“你总是这样,走路半点声响都没有。”
慕伧面无表情质问:“你心虚什么?”
柏月自然不敢承认自己在背后议论公子,噎了下,还是松风反应快些,岔开话题道:“公子在房中等你,慕侍卫还是尽快去回话为好。”
慕伧微微颔首,越过二人。
崔循端坐在棋盘前。
他擅棋,但并不喜欢与旁人对弈,更多时候是自己同自己下棋。
房中一片寂静,唯有轻微的落子声。
慕伧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才进门崔循已经察觉,抬眼看向他:“阳羡那边,有什么消息?”
以慕伧的身手,做这种事情实在有些大材小用。
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将所查到的事情一一回禀,从长公主办得那场声势热闹的赏枫宴,讲到公主出游射猎,还有她与阳羡那边的女郎们逛庙市……
慕伧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铺直叙,但还是能感受到萧窈这些时日过得何其丰富多彩,难怪乐不思蜀。
崔循垂眼看着尚未下完的棋局,指间拈着墨玉棋子,缓缓摩挲。
若柏月在此,必然能看出来自家公子心情不佳,心中难免会掂量掂量,接下来的事情是否应当修饰得委婉些,又或是一语带过。
可慕伧并没这种心思。
他从来实事求是,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至于崔循听了之后会作何反应,并不是他会顾虑的事情。
“两日前,公主夜游震泽湖,救了个落水的男子,带回别院。”慕伧尽职尽责道,“那人是个寻常乐师,原在卢氏侍奉,应当并无歹意。”
崔循轻声重复:“乐师?”
他素来不以门第出身评判他人,只是有阳羡长公主“珠玉在前”,容不得他不多想。
时人重相貌。如卢氏这样的大族,家中乐师无论相貌还是气韵都不会差。萧窈心性良善,救人倒也说得过去,但带回别院又是为何?会不会如阳羡长公主那般,令他侍奉?
这样的想法一旦浮现,就再难抑制。
一直到入睡前,躺在床榻上,冷不丁地想起此事,依旧难以释怀。
崔循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多疑,为这种毫无意义的设想空耗心神。但与此同时又开始隐隐后悔,在知道萧窈收拾行李那日,不该轻易让她离开建邺的。
只要想,总有办法将她留下。
一句“早去早回”约束不了萧窈。哪怕缠绵亲吻后一时应下,分隔两地后翻脸不认,也不能如何。
只是那时萧窈陷在怀中,彼此身量差得多,整个人都被他完全掌控,绵软娇气,仿佛多用些力气都能将她捏坏,故而有意收敛克制。
若眼下她在他怀中……
浓稠的夜色之中,崔循的呼吸逐渐加重,身体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反应。他闭了闭眼,有意将呼吸放缓,想要慢慢平复,却无济于事。
他从不是重欲之人。若不然也不会到如今这样的年岁,身边无侍妾,也不曾踏足烟花之地。
可他又实实在在渴求着萧窈。
从那场春梦开始,在此后的每一次相处之中,愈演愈烈。
垂在身侧的手有了动静。他未曾做过这样的事,生疏得很,全凭本能。不知有何技巧,也没有耐性慢慢抚慰。因心绪不佳,只想着快些打发,力道有些重。
不得其法,依旧硬挺着,令他愈发不耐烦起来。
沉默良久,取了一方帕子。
是昔日在马车上,萧窈擦拭过花了的唇脂,信手撂下的。他近日整理旧物,见着此物,依旧被其上的艳色灼了眼,却并未再束之高阁,而是置于枕下。
丝绸柔软,轻滑,带着些许凉意。像是萧窈披散开来的青丝,犹带丝丝缕缕幽香。
渐渐地,染上他的热度。
上好的丝料逐渐洇湿、发皱。
呼吸愈发粗重,情欲渐浓,最后长长舒了口气。
帕子已然污毁,不成样。
一段月光透光窗棂,洒在床帐上。崔循心绪逐渐稳定,想,还是应当将萧窈带回来才是。
第059章
秋高气爽,满山枫叶尽染。
山房门窗大敞,有凉风习习,穿堂而过。西斜的日光映出榻上侧卧的女郎。
她睡得香甜,如绸缎般光滑的长发拢在身侧,姣好的面容好似镀着层霞光,艳丽不可方物。
身上的薄毯却滑落大半,只余一角犹盖着小腹。
险伶伶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落地。
翠微端着醒酒汤悄无声息进门,见此情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
阳羡长公主是个很好的长辈,待萧窈关怀备至,予取予求。翠微十分认同这一点,唯一稍有微词的是,长公主过于偏爱饮酒了。
别院酒窖之中几乎搜罗了天下名酒,有香甜可口的果酒,也有塞外烈酒。长公主并没什么顾忌,颇有千杯不醉的架势。
可萧窈不然。
她酒量算不得太好,心情好时,不自觉又会多饮几杯,一来二去就醉了。
翠微不欲扫她的兴,但这样终归不好。再三犹豫后,还是在萧窈醒来捧着醒酒汤下口啜饮时,开口劝道:“醉酒伤身,公主今后还是多多留心,不易过分放纵。”
萧窈抱膝坐在榻上,看着隔扇门外的秋景,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翠微一看便知这话并没往她心上去,叹了口气,竟不由自主想起崔循来。当初上巳节萧窈也曾醉酒,在学宫被崔循撞见,经他约束,此后一直有所克制……
有怅然的琴声随风传入耳中。
翠微倏然惊醒,收敛了不着调的思绪,又看向萧窈:“早些时候亭云来过,你尚未醒,我便做主打发他先回去了。”
萧窈也回过神,咳了声。
翠微口中的“亭云”,是萧窈前夜往震泽湖游玩时,从水中救上来的人。那时月明星稀,她正百无聊赖地垂钓,与青禾赌自己究竟能不能钓上哪怕一条小鱼,抬眼间,却瞥见了个人形。
她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也没什么顾忌,当即便支使船夫凑近,将这水鬼似的人捞了起来。
他那时已经只剩半口气,昏迷不醒。披散开来的长发如水草般黏了半张脸,满身淌水,依稀带着些湖水中的腥气。
萧窈没来得及细看,将人在船上放平,回忆着从表兄们那里学来的技巧,按压胸腹。
等人断断续续吐了水,侧身咳嗽不止时,她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湖水,借着明朗的月色看清面前之人的形容。
这是个生得极为侬丽的少年。
哪怕眼下狼狈至极,依旧令人为他精致的相貌而惊叹。劫后余生,他脸上并无半分血色,苍白如纸,木然的眼眸中也没有神采,像是个毫无生气的木偶。
只眉心那点朱砂痣添了抹艳色,更衬得他像水中鬼魅。
挑灯的青禾倒抽了口冷气,萧窈亦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问他的姓名、来历。
少年却因她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怔了许久,最后眼圈都红了,纤长的眼睫一颤,随即有晶莹的泪珠滚落。
实在是我见犹怜。
萧窈见他有难言之隐,便没逼问,只吩咐船夫靠岸。
她起初并没打算将少年带回别院,见他这样可怜,原想给些金银令他自行离开。却不料少年才站起身,踉跄半步又晕了过去,若非翠微眼疾手快上前扶了,险些一头栽在她身上。
无奈之下,只得将人带回来。
事情传到阳羡长公主那里。她听闻萧窈带人回来,大为好奇,第二日一早来看过,随后令人去查来龙去脉。
这样容色姣好的少年,绝非寻常人家会有。加之萧斐在阳羡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想要查个身世并不难。
当日就有了结果。
“那少年叫做亭云。卢椿好男风,有人欲求他帮忙办事,投其所好,重金买来亭云送他。”萧斐并未遮遮掩掩,将查到的事情悉数同萧窈讲了,不疾不徐道,“卢椿虽行事荒诞,但卢樵总要给我几分薄面,不至于为了个庶弟翻脸。你若喜欢,只管将人留下。”
萧窈倒不曾脸红羞涩,只下意识道:“我留他做什么……”
“怀璧其罪。这样的样貌,若无权势依附,便是给他再多银钱也无法立足。”萧斐一针见血指出,又随口道,“你留他在身边,当个研墨奉茶的仆役就是,哪里值得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