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茂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好不容易说开了,怎么能容她临阵退逃呢?
他一把拽住她,嘴角噙笑,眼风扫过桌上:“急什么?饭还没用完哪?方才是谁说饿的?”
裴妍却没心思顾其他。她的眼神顺着自己的胳膊,看到他拉着自己衣袖的骨节分明的大掌,想起方才,他就是用它……
察觉裴妍意味不明地盯着自己的手看,张茂愣怔了会,突然明白过来,脸上跟着一躁。他立刻松开她,握拳清咳了一声。
“总得再用些小菜,不然回去该饿了。”
裴妍却俏脸一皱,表情比哭还难看。她现在见到张茂,满脑子都是他方才陶醉其中的样子,联想他说的那些,只觉天下男子都猥琐可怖,巴不得逃得远远的,哪里还有胃口!
张茂一眼就看出她内心所想,心道,可得把她说服了,否则后面二人还如何相处?于是道:
“阿妍,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裴妍狐疑地看向他。
他再次握住裴妍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裴妍有些僵硬地推拒着他,却听张茂在她的耳边循循善诱:“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这本就是世上顶顶寻常又顶顶快活的事。不然,世人从何处而来?”
他是她的良师,在教导她的事上素来有耐心,且不达目的必不罢休——无论是政事还是情事!
裴妍抬起头来,只见他亮莹莹的眸子里尽是自己的影子,情海滔天中满是期许与渴望。心不由得跟着一酥,如春水千里,孤舟浪起,随他颠簸起伏,一起沉沦。
《礼记》的话,她当然记得。诚然,连孟子都说:食色,性也。若男女没有这身心悸动的纠缠,何来血脉绵延,千秋万代?
裴妍忽而觉得,经他这么一讲,好像这种事,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龌龊。
可是,她还没有嫁给他呢!而且,她也不会呀!
“不会不要紧,业精于勤,这事急不得。以后我慢慢教你,阿妍慢慢学,好不好?”张茂面不改色,趁胜追击。
裴妍下意识地点头,可是本能地又觉得不对,于是立刻又摇头。
张茂莞尔,道貌岸然:“凡事预则立!好阿妍,你总不能,拖到我们洞房花烛夜再去学吧?”
这,理是这个理……啊,不对!
裴妍心思电转,就见她柳眉倒竖,忽而伸出一只手拧住张茂的耳朵,恶声问:“我没经历过,自然不懂。可你怎么什么都晓得?”
“说!谁教你的!”裴妍想到哥哥的那两个侍妾来,还有阿娴说的男人多蓄婢的事,很难不对他起疑心。
一瞬间主客倒转,这回轮到张茂脸红滴血——他哪有人教,那是他夜深人静、无法入眠时,自己从各类医书里淘来的!
“你想哪里去了,自是皇甫师叔告诉我的!”好在他养气功夫到家,能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裴妍狐疑地看向他。“师叔连这事都告诉你?”
“一阴一阳之谓道嘛!”
裴妍却不信,当她三岁小孩呢,赌气要起身走人。
张茂无法,只好落下面子,老老实实地道出这些年他对她那见不得人的绮思遐念……
月上中天,渐凉的秋风涤荡着愈发萧瑟的天地。
夜露渐凝,烛泪燃尽,内室黑黢黢的,只窗外的满月印射进几缕幽光,打在一侧佳人的脸上。
左卫将军王舆捂着昏沉沉的脑袋起身。他愣怔片刻,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表弟赵泉的家里。
他自幼是姑母养大的,与赵泉虽是表兄弟,却比嫡亲的手足感情还要好。如今他妻子被孙家强取豪夺了去,适逢仲秋,他内心苦闷,便来找表弟诉苦。
他记得他们没喝几杯,怎么会这么容易就倒了?
“将军醒了?”一个娇娆的女声响起。
王舆瞬间眼神一凛,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将军可是在寻这个?”一抹倩影缓缓走近,伴随着倾泻的月色,佳人妩媚娇俏的脸儿渐渐明晰。她那纤细的手里赫然握着一把玄铁匕首。
“韩芷?你敢暗算我!”酒为色媒,看到自己这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初赵王清君侧,赵泉瞒着他,擅自救回贾后的侄女。等他发现过来,要除掉此女时,却被赵泉生生拦下。就见人高马大的表弟跪在自己面前,扬言此生非韩芷不娶,求他放这个女人一条生路。
他一时心软,不想今日竟铸下大错!
果然,此女就是妖孽,当初真该一剑斩了她!
第90章 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雪满地薄霜 东厢……
“你这样算计我,可曾对得起我那弟弟?”
这话问的。韩芷捂住樱桃小口,身上半遮的外袍随之滑落,露出一抹香肩来,就听她吃吃地笑道:“将军说笑了。阿泉在隔壁睡得正酣呢,怕要到天亮才醒!至于此中发生了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却是万万不知的!反倒是将军,事已至此,你我两个可怜人,何不快活到底?”
王舆只觉一阵酒气上涌,体内似有狂潮搅动。他知道那酒定然有问题,可今夜的月色着实撩人,他看向眼前女人的眸子亦跟着昏昧起来……
仲秋不久,时令佳节接踵而至,重阳的茱萸还未插遍,寒露的霜华又缀上枝头。
京城里坊间张灯结彩的人家比往常多了三成,一户刚撤下迎亲的红绸,隔壁又挂起崭新的灯笼。
东海王府亦在这档口办起了喜事。
裴渺尽管父兄皆逝,但毕竟是前冀州刺史的孙女,嫁的又是诸侯世子,故而在京的裴家族人几乎都来了。
裴妍自知不受人待见,故而只在青庐外面的花厅里坐了坐,没有随裴娴去青庐内凑热闹。
同样与她待在花厅的,还有堂嫂始平公主。她的身份同样尴尬,虽贵为公主,却因贾后之故,人人避之不及。姑嫂俩有一段时日没见,正好坐一起叙旧。
起初,二人没敢深聊——她们身侧有赵王派来的黄门监视,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二人只好谈些风月,以及裴妍在张家别院的近况。即便旁人听了,也挑不出错来。
及至那两个黄门被半夏温言软语地一通引诱,忍不住吃了几口米酒,头也跟着晕乎起来,这才放松了对她们的监视。
就听始平公主悄声对裴妍道:“赵王或欲正旦僭位,望君知悉。”
正旦?消息可靠么?裴妍狐疑地看向公主。如今的始平公主和驸马裴该处处受人监视,哪里能知道赵王在做什么?
公主却借着饮茶之际,快速地在桌上写了一个“羊”字。
竟是羊皇后示警?
皇后羊献容的外祖家早先与孙秀家连了宗,她的父亲和祖父亦受赵王看重。由她传出的消息,当是可靠的。
只是,她凭何要帮她们呢?赵王倒了,羊家能讨着好?
“她其实,也是可怜人。”始平公主垂下眸子,手在茶盏边沿划过,似是感慨,又似不忿,“女儿嘛,不过是父兄往上攀爬的垫脚石,裹了再美的绸缎,梯子就是梯子,棋子就是棋子。若像我们这种连兄弟都没有的,那更是要被人作践死了。”
言罢,她转过头,快速地抹了把眼角。
裴妍知她想到了自己的身世,物伤其类,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她原本以为公主定会怨怪羊皇后,如今看来,二人不仅没结仇,反而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也是,一个被家族沦为弃子的女郎,还指望她能为所谓的家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她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一直没来得及问,清河公主如今怎样了?”
上次只听韩芷提过一嘴,好似她也被人监视着,行动不得自由。
“我有裴家护着,尚且如此,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不过是从皇宫里,关到了公主府。好在那孙会是好色之徒,嫌她相貌平庸,等闲不来找她。”
如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裴妍又问她知不知晓韩芷被赵泉所救的事。
始平一愣,没想到裴妍也清楚这事,点头道:“我也是前段时日,偶然去了次一瓯春才知道的。她也联系你了?”她轻叹,“见不得光有什么打紧?能活着就好。”
那两个黄门许是酒劲过了,见她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低,始平还不住的抹眼泪,到底起了疑心,竟执意绕过半夏,跑到她们身后来“侍奉”着。
裴妍只好谨慎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