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平瞥了他们一眼,早已见惯不怪,面不改色地聊起其他事来。
未几,青庐外头突然热闹起来。原是新婿上门接人来了。
裴妍自花厅那道硕大的菱窗向外看去。
黄昏时分,天光渐暗,院内张灯结彩,亭燎灼灼。
在一众仆妇的杀威棒中,两个身着纁黄锦衣的年轻郎君护着当中一身扬红喜服的司马毗往青庐而去。
不一会,司马毗便拽着喜绸的一端出得门来,后面跟着执扇的新妇。仆妇们不再阻拦,笑嘻嘻地讨要了赏钱后,一哄而散。
裴渺虽以纨扇遮面,但偶尔露出的眉眼却是眼角带笑,看向身侧郎婿的眼神亦含情脉脉。
可惜这满腔柔情,司马毗浑然未觉。他自进裴家伊始,眼睛便在寻一个人——他知道裴妍今日会来送嫁,可是方才青庐里那么多莺莺燕燕,却没有一个是她!
他一时五味杂陈。私心里,他不想她看到自己娶别人的样子。可是,他又抱着见一次少一次的念想,想着即便能远远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司马毗带来的傧相里,有一个是他的堂弟,乃新蔡王司马腾的长子司马虞,素来与他交好,自是知晓他的心思。
司马虞武力过人,耳目也比他人聪敏。他逡巡一圈,很快便发现了独自立于花厅窗后看热闹的裴妍。于是他上前一步朝堂哥耳语几句。
司马毗果然朝裴妍的所在看来。
花厅就在青庐一侧,中间只隔着一个不大的中庭。然而如今人声鼎沸,你来我往,二人只能隔空对望,皆不得言语。
裴妍退后一步,郑重地朝他行颔首礼。司马毗知道,这一礼,是祝福,亦是告别。
回想从前种种,二人自总角相识,至今已十数载。在他短暂而无忧的少年时代,她是他在內帷唯一的玩伴。他甚至一度以为,只要他想,他们可以一直这么相伴相守下去。
谁想造化弄人,不过离别三载,她竟被那张二郎摘了去。自此,她的目光,不再追随自己……
司马毗满心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什么硬的软的手段都施展了,可裴妍看着娇娇弱弱,打定主意后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罢罢罢,事已至此,再纠结前尘往事也于事无补。
如今他即将有妇,她亦将有夫,既无缘分,或许放手也是一种解脱!
于是他亦朝着裴妍所在拱了拱手,二人就此别过!
裴渺见身前的司马毗突然停下步子,似乎正朝身侧注视着什么。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见裴妍正妖妖娇娇地站在花厅的菱窗后,与司马毗“眉目传情”。
好不要脸!
裴渺当即怒不可遏,只想冲到裴妍面前,划烂她的脸!可是满院嘉宾俱在,众目睽睽,她身为新妇不好失礼,只得银牙暗咬,兀自忍了下来,心里却是恨极。
花厅里,始平公主看着他俩这番情状,无奈叹气,上前道:“原以为你们从小一对,真是可惜了。”
裴妍却道:“那只是大人的玩笑罢了。”言罢,果断离开了窗边,徒留司马毗驻足不前,久久地望着那方菱窗愣神。
“世子若当真放不下她,何如纳来做个侧室?想来以钜鹿郡公府如今的颓势,裴家没有不答应的!”
这话说得刻薄,司马毗眉峰聚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侧的新妇。按照裴妃那头的亲缘来算,裴渺是他的堂姨,但他此前并不认得她,没想到她竟是这么个没头没脑的性子。她也不想想,若裴妍肯进东海王府,还有她裴渺什么事?
他摇头,新妇不是阿妍,是裴渺也好,陆家女儿也罢,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放在王府里的一尊摆设罢了。既是摆设,便应当少些主意,多些顺从,安安分分地当个提现傀儡就好!
“世子妇慎言。”就听他冷冷地道,“若再听到这等疯语,我不介意担上克妻的骂名。”
裴渺一听,当即联想到那个未过门就死了的杨家表妹来,暗戳戳地看他一眼,只见他眸中带刺,里头寒芒一闪,煞气毕露。她浑身一寒,再不敢多言语。
裴渺出门后,裴妍便辞别始平公主,又与裴娴打了招呼,自己带着容秋去了趟东市的一瓯春——很久没有韩芷的消息,也不知她怎样了。始平与清河二位公主出门不便,传递消息的事,还得靠她。
店里生意依旧火爆。裴妍头戴帷帽,径直上了二楼。那东家会意,遣人将事先备好的一溜新品端了出来,又亲自送上楼去,容她慢慢“挑选”。
裴妍一个个试过去,果然,在一个空胭脂盒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字条。
韩芷只告诉她一句话——“王舆入我彀中矣!”
至于怎么入的,她没有讲,裴妍大体也能猜到。她叹了口气,反复开解自己,这有什么的——君子不器啊!
从一瓯春出来后,裴妍拉着容秋在东市上闲逛。不知为何,她今日不大愿意回凉州刺史府找张茂。于是早早派了婢子去禀告一声,就说她今夜不过去了。
许是司马毗被迫娶自己不爱的人,她多少有些替这个玩伴不值?又许是韩芷以色侍人,让她多少联想到自己的境遇来?
虽说她一直告诫自己,她和韩芷没有可比性,张茂也不同于赵泉。可是本质上,她现在拥有的,何尝不是张茂慷慨赠与的?唯一不同的是,她不需要向韩芷那样,刻意去讨好这个男人罢了。
裴妍心里清楚,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仗着张茂心悦她!
东市大街上车水马龙,入夜后,繁盛依旧,锦衣华服,冠盖不绝。闲逛于其中的贵妇豪绅,脸上依然挂着雍常的笑,好似这年景从未变过。
裴妍不禁想起之前在京城外见到的惨况,不免有些恍惚。
外面的生民早没了活路,易子而食,人烟凋敝,千里无鸡鸣。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没有任何改变。
城外受苦的是苍生,城内享乐的也是苍生,上位者凭何只守护眼前的一隅繁华,而置视线之外的万民于不顾?
他的叔父又是为哪一方而死?可算死得其所?
正胡思乱想,“元娘?”
有人唤她,裴妍抬头就见石勒和另一个身量略矮的胡人正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立在一家绸缎铺前。二人均着乌青劲装,皮靴上满是泥斑,显得风尘仆仆。
裴妍有些愣怔,“你怎么在这里?”
自上次邺城一别后,她就再没有见过他。当初司马毗发狠,要把他发配到陷阵之队去。她后来才从张茂那里知道,什么陷阵队伍,其实就是敢死队,进去的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在军营里犯了大错、被发配来将功补过的。
裴妍趁机问他近况,又问司马毗有没有为难他。
“东海王世子?”石勒有些诧异,“他并没有找过我。我与汲大哥如今在邺城公师将军手下当差。”
原来旁边那个沉默不语的胡人就是他的发小汲桑。
裴妍舒了口气,没因她受过就好。可她分明记得石勒说过,汉人诸侯多看不起胡人,因而想北上投靠刘渊。怎么如今反倒跑成都王手下了?
“公师将军用人不拘胡汉,赏罚分明。”
原来如此。不是投靠成都王,而是那位公师藩。裴妍曾听张茂夸过他,说他称得上一员悍将。可她分明记得,张茂还说过此人心性狭隘,难当大任。当然,后半句是不能讲给石勒听的。
石勒又问裴妍如何逃出来的?裴妍没有供出孟观,而是模棱两可地说裴妃给司马毗重又订了门亲事,他自己想通了,就把她放了。
石勒对此不置可否。裴妍丢失的那夜,汲桑分明接到上峰明令,在城北找了一宿!若果真如裴妍所说,是司马毗主动放人,何以成都王要命他们连夜搜索?
不过交浅最忌言深,石勒没有多问。能再次遇到裴妍,他已经很开心了。
裴妍见他将马缰扣在绸缎铺门口的拴马柱上,显然是要进去采买。
石勒解释,他阿耶新收了他的一个堂侄为养子。他便想趁这两天来京公干,挑些绸布捎回去,给这位未曾蒙面的小侄子做两身小衣裳。
裴妍不意石勒长得五大三粗的,人却有小意温情的一面,一时兴起,问他:“可要我帮忙?”
石勒自是求之不得。
这家绸缎铺子店面不大,胜在种类齐全,且价格公道。裴妍心想,这石勒倒是个有成算的。
能给小孩做衣服的料子和花色不多,既要柔软舒适,又要薄厚适宜,颜色还得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