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进来两个人,浴盆里的水哗啦啦溢出大半。浮在表面的花瓣亦随之落地,随着水流四散漂浮。
裴妍惊呼一声,下意识攀住张茂的胳膊,却被他扣住后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两个人衣冠未解,丝织的衣衫犹如两朵巨大的花瓣,漂浮在水面之上,遮住了下面的旖旎风光。
裴妍怒不可遏,一拍水面:“张茂!你坏!”
四溅的水花落在张茂的脸上,他却哈哈笑起来,“我家阿妍连生气的样子都很美!”
说来,他及冠后,身边的亲朋好友大多唤他的字,下属则称呼他为“二郎君”。唯独裴妍,成天“阿茂哥”的叫着,有时气起来,更是连名带姓地唤他。可他却甘之如饴。每当她中气十足地叫他名字时,他都想把脸贴过去,逗她:“哎!真好听,多叫几声呗?”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犯贱?
他还曾拿这事问过裴妍。谁知,人家说出的话差点把他气死:“我又不止叫你一个人的名字,阿毗哥,阿睿哥,赤龙叔公……我小时候怎么喊,现在依旧怎么叫。也没见他们怪过我!”
那是因为你年轻貌美!想到这茬,张茂眼里的眸色陡然转深。都是男人,如何不懂男人的心思?任谁放着这么个娇艳欲滴的小女郎跟在后面叫名字,也气不出来啊!不信,你换个老妪试试!
他心里又泛起酸来,手渐渐探入水下。
裴妍察觉他在摸索地解她裈裆上的腰带,脸上一红,低声嗫嚅:“这么急干嘛!这里到处湿漉漉的,出去不行么!”
“这里是一场,出去是另一场!”张茂大言不惭地道,手上动作不停,“你昨日临阵脱逃,今夜可不得加倍还回来?”
裴妍忍不住啐他。她逃什么了,也就昨晚陪自家妹妹而已,其他时候何曾短过他的?
真不要脸!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
更不要脸的事来了!裴妍眼睛溜圆,震惊地看着他手里摇着的物事。
“你……打哪里弄来的?”
“我若说是安期给的,你信不?”张茂笑盈盈地道。
王承!裴妍咬牙切齿,想到昨夜裴妡也说要给自己送这个,还说张茂肯定会很高兴!这对贼夫妻,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许用!”裴妍伸手要夺。
张茂却一手挡住她的来犯,另外一只手摸出她的一只玉足来,将那缅铃系于其上,还捧着那只挣扎的嫩白脚丫欣赏了一阵——他家阿妍真是美到脚趾尖了!
裴妍却愣了愣,昨夜阿妡跟她讲用法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
她干巴巴地问:“王承……是这么教你的?”
这回换张茂微微脸红,模糊地道:“他也没说太多,大概……就这意思吧!不然,还能怎么用!”
噗嗤!裴妍忍不住笑起来。见张茂诧异地看过来,她当即敛了容色,点头附和:“可不是?不挂这里,还能挂哪儿?”相比起裴妡说的用法,还是这脚踝上更让人接受些!
张茂隐约觉得不对劲,正要审她。裴妍却不容他多想,抬头吻上了他那滚动着的喉结:“阿茂哥就是聪敏,学什么都快!”
这是张茂平日里夸她的话,倒被她搬来了此处!
张茂不再忍耐,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夜烛送暖,满室生香。
可怜半夏和听雨守在廊下,伴着孤月冷风,听了一宿的铃声……
第110章 空山流水空流花,飘然已去凌青霞 空山……
中宫,显阳殿。
本是晴夜万里,不知何时起了大风,摇曳着案角的烛灯,明明灭灭地照着羊皇后苍白的脸。
宫女见状,连忙将槅窗合上。
“如何?”羊后注视着跪坐于身前的医正。
医正脑门冒汗,指间松了松。犹疑了一瞬,终是说了实话。
“娘娘,是喜脉!”
羊献容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灰败之色。
医正已年过半百,曾伺候过贾后,而今又来侍奉羊后。然后他的脊梁骨从来没有直起来过,依然弓着腰,只看得见进贤冠顶的三梁。
她压下心中悲意,朝面前的人挥了挥手。
医正如蒙大赦,连忙伏地叩首,随即躬身退出殿外。殿门合上的瞬间,羊献容终于支撑不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烛火摇曳,映得她眸中晦暗不明。腹中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
自司马伦篡位以来,洛阳城就没有消停过。她这个皇后,不过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傀儡,今日被废,明日复立,命运全系于他人之手。如今若再传出有孕的消息,只怕……
“娘娘。”大长秋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可要禀报陛下?”
羊献容冷笑一声,指尖抚过平坦的小腹。
“陛下?”她语气讥诮,“是要告他知晓,毕竟,是他的种孽种!”
“娘娘慎言!”大长秋紧张地看了眼外间。
殿外风声更急,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折枝声。羊献容抬眸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仿佛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欲将整个皇城吞噬。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
大长秋又进言道:“那医正是齐王安排进来的!就怕他……”
“那又如何,”羊后微微靠在身后的隐囊上,语调哀凉,“如今这宫里,哪还箍得住消息?别说齐王,就是留京的那些诸侯与世家,亦很快便能知悉。咱们与其藏着掖着,惹齐王疑心,不若大大方方地告知于他。”
“齐王一心促成清河王承嗣,如何能容娘娘?”
羊献容对着案边的铜镜照了照自己。锃亮的光影里印照着一个年轻俊俏的少妇。
少妇无事地咧开殷红的唇瓣,吐气如兰:“明日请齐王入宫一叙。”齐王极度自负,又极为……好色。
大长秋迟疑:“是否请示羊尚书……”
“怎么?”羊献容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本宫现在说话,连显阳殿也出不去了?”
大长秋慌忙跪下:“奴婢不敢!”
“照做就是!”羊献容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去吧。”
待大长秋率一众宫人退下,羊献容独自立于殿中,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又像一柄无用的拂尘。
她的手再次抚上平坦的小腹。这里面,要么是公主,要么是死胎!
她,一定要活着!
至于羊家人,她的喉间溢出一声嗤笑。那些所谓的家人,不再卖她一次就不错了,指望他们?不若指望自己!
……
翌日一早,裴妡一行就要继续东行了。
同是东郊送别,裴妍却与上次的旷达自任很是不同,许是因为这回送的是她的妹妹——是她真正在乎的人。
十里亭外,姊妹俩执手相看泪眼。
裴妡再度提醒她——能早些离京就早些走。她昨日在席上听阿公和舅舅们提到不少朝里的事。
“大乱在即,保命要紧,切切!”裴妡说话实在,裴妍含泪点头。
“今早尚书派人来传信,言羊后有孕。如今,太孙病笃,齐王却有改立清河王之志。”王承点到即止。
清河王是陛下的侄子,作为太孙的候补,本不算出格。只是,羊后有孕,若生下嫡子,岂非名正言顺?还有,陛下的亲弟弟们正当年,哪里会容齐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张茂蹙眉,微微叹气。羊后的肚子给本就浑浊的京城又投下一粒石子。
一众人里,始平公主的神色最为复杂,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听到消息时,她实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个孩子,是她的手足,却并不连着她的荣辱和喜悲。
羊后的肚子如何,裴妍无暇顾及。她满腹心思,都在自家堂妹的肚皮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感觉,阿妡的小腹比起昨日,又鼓了些!
“路上慢点走,迟些没关系!”她追着马车叮咛。
秋风猎猎中,裴家姊妹挥手作别。此一去山高水远,再会遥遥。风沙弥漫,裴妍跟着往前跑了几步,眼见着车队愈来愈远,眼角滚下成串的泪滴——总有一种此生不复见之感。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
从前读来不觉有异,而今再念,已是诗中人物。
她怔怔立在原地,袖中手指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得疼痛。瑟瑟秋风卷起一摞枯叶,打着旋儿从她的裙边掠过,像是要将最后一点念想也一同带走。
身后贴上一副温暖厚实的胸膛,张茂将她揽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