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夫人自前日起便身体不好,身边离不了人。
“阿母睡了,侍疾的医女说少不得半日才醒,我便想着来送送你们。”
柳蕙与裴妍相熟,赶紧带着妹妹上前见礼。
裴妍笑着叫她“阿蕙姐”,看向她堂妹时却有些迟疑,柳蕙的这个堂妹她也只见过一次,不太熟悉,叫什么来着?
柳蕙笑道:“这是阿芝,她常年在祖宅侍奉我大母,鲜少与我们饮宴交游,你不记得也寻常。”
张茂心上一跳,平常不出来,今日送别郎君却特地带她来见自己?这心思,路人尽知。
好在裴家兄妹都不是七窍玲珑的人,并未察觉到不妥,笑着便岔了过去。
待裴憬上了马车后,裴妍才得以与张茂单独说了句:“阿茂哥保重!”
这话,柳蕙和她堂妹也说了,只是把“阿茂哥”换成了“张小郎”而已。
竟是没别的话交代了?张茂越发的气郁,难得对裴妍肃了脸,一丝笑意欠奉,做了个揖就转身拍马上路了。
裴妍有些后知后觉,问一旁的柳蕙:“阿茂哥今日是不是不太高兴?”
柳蕙所有的心思都挂在裴憬身上,哪有闲情管旁人,敷衍道:“许是起得太早,前路劳累,开心不起来吧!”
联想到她们来时的不太平,裴妍秀眉微簇,叹道:“难怪呢!”
柳蕙身后的柳芝却一脸失落地望向车马远去的方向,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隐去了眼角朦胧的泪意——自上次无意间在姑姑家见过张茂后,她就对他惊为天人芳心暗许。于是特意在疼自己的大母处敲边鼓,才得来家里对张小郎的看重。甚至大母还拜托姑姑为自己向郭夫人说项。郭夫人却以张小郎家中父兄皆在,自己不得做主为由婉拒了柳家。
柳芝原想着趁今日道别之际委婉地向张茂诉一番衷肠,兴许——他也喜欢自己、愿请家中长辈来柳家提亲也未可知。谁能料,从头至尾,他竟是连一眼都不曾看向自己!
她转头看向裴妍。女子心思细腻,尤其是对着自己喜欢的郎君。她敏感地觉察到,在场那么多人,张茂的眼里却只有裴妍!
她见过裴妍没戴幂离的样子,平心而论,裴妍虽年龄比自己小,但确实长得漂亮,又出身钜鹿郡公府。
柳芝泛出一丝苦笑,有些自嘲地想,此珠玉在前,难怪张小郎看不上自己呢!
第21章 年年陌上生秋草,静待花红绿柳时 年年……
送走裴憬和张茂后,裴妍的生活一下子静谧下来。不是没有饮宴,不是没有交游,相反,自她们来到闻喜,各路豪强士绅的请帖就跟雪花似的飞来。
可小郭氏身体欠佳,她又自命清高,不大看得上闻喜的士族,更怕女儿被乡下郎君拐带了心智。因而,除去族长和亲家柳氏的饮宴,其他人家的,她一概回绝。
然而酒香不怕巷子深,长房母女毕竟代表着如日中天的钜鹿郡公府,谁不想和钜鹿郡公攀交情?
小郭氏可以不给闻喜豪门好脸色,族长家和柳家却不能不给。是以,总有些推不掉的应酬烦扰着她,尤其那等家中有儿郎的,总是想着来小郭氏跟前露脸——钜鹿郡公的女儿他们不敢肖想,侄女总能试上一试吧?
小郭氏不堪其扰,为了躲避交际,不惜带着裴妍住到了首山北麓、闻喜南郊的一处庄子去,等闲不出门。
闻喜的乡下清静而无聊。对于裴妍这样才十来岁的少女而言,在这穷极无聊的郊外中困着,好比坐牢。
然而小郭氏身体不好,需得静养,裴妍虽不喜这样的生活,却不好忤逆母亲。还好,她有裴娴和柳蕙这两个猪朋狗友,时不时来庄子陪她小住一阵,也算有了伴。
京里的信件也没有断过,裴憬每个月都有信至,裴妡也偶有信来。
裴憬的信字迹铿锵工整,连裴妍都能看出,八成是张茂代笔的,里面除了问候自己和母亲,还时常问起柳蕙的近况,随信而来的还有京城各时令的风物,亦是裴妍一份,柳蕙一份。
裴妍常拿此事开未来嫂子的玩笑,柳蕙起初还害羞,时日久了,脸皮也厚起来。
这日,裴妍又拿裴憬的来信打趣柳蕙,柳蕙不仅没害臊,反而问她:“既是羡慕我,何不快些给自己也寻个好郎君?”
这回轮到裴妍羞红了脸啐她。
一旁的裴娴却摇头叹道:“如阿憬哥哥这般体贴的郎君比金子还少,你当谁都有你这样的福气?”
裴娴自小与表哥薛翊订亲,可薛翊是武将,琢磨兵书的时间比琢磨她多,更别说什么寄情书、送礼物了。
裴妍却道:“可我哥既不会文章,又不会带兵。若是拿我哥跟你家薛五郎换,你答应不?”
裴娴诚实地闭了嘴,要功名还是要温柔,确实两难。
柳蕙想了想,却坚定地道:“比起功名利禄,我更想两个人能时常伴在一起。哪怕只是赏赏景聊聊天。”所以,比起薛五郎,她更钟意裴憬这样,温良体贴的郎君。
“你呢?阿妍,你将来想嫁什么样的夫君?”柳蕙歪头问道。
裴妍被问住了。她一手托腮,盯着案上的梅枝认真地想了想,鬼使神差的,脑海中不自觉地划过张茂的脸,就听她道:“那自然是既有阿兄的温柔,又能文能武的那种!”
“贪心!”裴娴和柳蕙皆笑着咯吱她。
然而,裴娴和柳蕙总有回去的时候。每当此时,漫天的孤寂便会卷得裴妍喘不过气来。
小郭氏受婆婆影响,时常静坐悟道。她见裴妍无所事事,便要求女儿陪着她一起参悟,这可把裴妍吓坏了——这么盘腿一坐就是半天的,她可受不了!
小郭氏独坐静室,裴妍就只能带着容秋在偌大的庄子里闲逛。每当此时,对京城的思念便如跗骨之蛆,在她的骨隙里疯长。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怀念京城的过往,那繁华的东西市,热闹的茶楼饭馆,琳琅满目的店面,都似在诱惑着她。就连曾经不喜欢的女工等课业,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可是,秋去冬来,眼见着年节将至,京里的叔父和祖母都没有让她们回京的意思。更要命的是,年节前几日,小郭氏的病情突然恶化起来。
闻喜的冬日比洛阳来的更加阴寒,春日却迟迟未至。尽管别庄的主宅里,一直燃着昂贵的银丝炭,尽管小郭氏已经尽量减少外出赴宴,快到元日的时候,体弱的她还是病倒了。
闻喜有名的和缓请了个遍,却依然没有起色。眼见着小郭氏一日比一日憔悴,裴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给京里去了信,可是至今没有回音。她半跪在母亲的榻前,拿下她额头上烤干的巾帕,重又浸入身边的铜盆里,把湿漉漉的帕子覆在母亲滚烫的额头上。
怎么办呢?母亲已经烧了一整日,再不退烧,如何熬得过去?
容秋和定春劝她暂且回去歇息。她摇头,拽着母亲的手靠坐在床头。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小郭氏粗重的喘气声。一股巨大的孤寂再次席卷而来。
她和母亲,好似被世人遗忘了。她似乎开始理解母亲对二房的怨怼——叔父毕竟不是父亲,他对母亲也好,对自己也罢,更多的是亲戚间的照拂。若是她的父亲还在,他会狠心的把母亲和自己留在这孤零零的庄子里,自生自灭吗?
裴妍命人又洗了一条帕子,给母亲一根根地擦拭着手指。埋怨的种子一旦种下,无数的证据便接踵而来。就像如今,阿母病成这样,大母竟然不过问一句!难道阿母不是她的侄女、儿媳?自己不是她的亲孙女?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人在遭遇厄运的时候,往往会迁怒。此时的裴妍便是如此。毕竟,若非祖母和叔父授意,她和母亲又怎会来这穷乡僻壤受罪?
这几日大雪封山,院门外,正是白茫茫一片。雾霭蒙蒙间,突然有一人一骑自山下驰道快马而来。
守门的部曲立即警觉起来,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握向刀柄。待看清来人,才松了口气——原是裴家的清客张茂。
部曲连忙将人请进去。
裴妍怨过也恨过了,抱怨完的她亦没了精神,正趴在母亲的榻边打盹,便听得外间传来定春的通报,道是张小郎求见。
裴妍有一瞬的愣怔,张小郎……阿茂哥!他怎么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高昂的身影阔步入内。
张茂依然是一身玄色劲装,头上马虎地拢了个髽发,许是连夜赶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鬓角显得有些杂乱。
屋内烧着炭火,外头的风霜遇热融化在他的发丝上,几束湿漉漉的碎发杂乱地贴在额前,其下是一双黑亮却深邃的眼睛,带着一丝担忧,朝裴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