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富贵,她更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从这点上说,她和张茂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做文官或许升得慢,但是没有死伤之患啊!
张茂叹气,瞧见旁边露出同样纠结之色的裴妍,有些好笑地拍拍她的头,自己真是,跟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郎谈这些做什么?
裴妍却突然看向张茂,道:“阿茂哥,不管你将来走哪条路,阿妍都只希望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平安到老!”裴妍说的一脸郑重。
张茂却无奈地笑了笑,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即便太平盛世也很难得吧?不过他还是附和地道:“那就,借元娘吉言了!”
死生寻常事,身为武将之子的张茂,比起性命来,更渴望建功立业,毕名将夙愿。
可是看着裴妍分外认真的模样,张茂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在乎他的安危。当他自己都只担心能不能功成名就时,却有一个人,始终关注他是否平安顺遂。这样的佳人柔情,没有哪个男子不受用的。
张茂正欲说些什么,头顶突然传来裴憬的声音:“咦?你俩躲下面做甚?上来一起玩啊!”
张茂只想把裴憬胖揍一顿,你跟柳氏处得好好的,管旁人干什么!
裴憬身后是脸涨得通红的柳蕙。只是裴憬已经出声了,她也不好干站着。她亦故作大方地邀请裴妍:“湖边湿冷,妹妹快上来坐。”
裴妍从善如流,回头对张茂莞尔:“这湖心亭是秋水别院的赏景绝佳处,可总揽南郊的湖光山色,我带你去看!”言罢拎起裙角向山顶爬去。
张茂能怎么办,只好忍着尴尬,跟在裴妍身后,一起上了亭子。湖心亭建在假山顶上,是方园百里的至高处,站在亭子里,可以看到浩荡的秋湖,以及湖对面男宾席与女宾席的概况。
时人饮宴,讲究随性,吃饱喝足了,可以自己出来溜达,不必拘于礼数。就见男宾席里,被团团围住的王导终于支撑不住,告罪离席,到院外醒酒。
院子外面是浩荡的湖水,岸边遍栽杨柳,春草萋萋,海棠花红,王导步入其间,只觉花香醉人。偶一回头,却见百花深处,一名上着梅染春衫,下着酡颜八破裙的清丽佳人正徜徉其中,见到王导,佳人似乎有些震惊,半退了一步,待看清来人后,始放下便面,对他盈盈一礼。
王导嘴角噙笑,款款还礼,随即刀扇轻摇,缓步上前,不知与那女郎说了什么,逗得佳人一笑,很快二人便把臂同游,走向花林深处……
此间种种,男女宾席里无人察觉,唯身在湖心亭的四个人看了个明白。
裴妍见那女郎的身段服饰,有几分眼熟,她想了想,转头问柳蕙:“柳姐姐,那不是雷家女郎么?”
柳蕙脸上隐有薄怒,惭愧道:“确是雷家表妹。”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恨极。
柳蕙有一个庶出的从母,嫁给了本地的大商户雷家,而这个雷筠又是这位雷姨丈的庶女,算来与她并无血缘,只是担着表亲的虚名罢了。因雷筠是庶出的庶出,柳蕙平日里与之并不相熟。没想到这丫头为了攀高门居然明目张胆地勾搭王导,害得她在婆家未婚夫与小姑子面前丢了大丑。
同时,柳蕙又不得不往深里想,雷表妹此番作为是受家门指使?还是自作主张?无论如何,她得赶紧回去禀告阿母,让她好好管教雷氏一门,最好以后大小宴饮都不要再看到这个人!
王导出身名门,才名远扬,若非体型欠奉,身边围捧的女郎只会更多。如今有乡下女郎自荐枕席,这在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哪怕柳蕙,也只是恼恨雷筠吃相难看,不知检点,害她在婆家人面前出丑,对始作俑者王导却是不敢有半句怨言的。
然而裴妍却不这样想:“赤龙叔公刚跟曹家阿姊订婚,这就敢胡来?仔细曹姐姐的杀威棒!”
王导此次从东海归京省亲,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与曹司马之女曹淑订亲,然后才北上来的河东。
曹淑是武将之后,性情出了名的刚烈。就连一旁的张茂都无声摇头,替好友王导捏一把汗,这厮真是胆肥啊!
“我一会就修书给阿妡,让她告诉曹家阿姊去!”她气鼓鼓地道。
裴憬与张茂对视一笑,都有些无奈,想不到元娘还是个小醋坛子啊!
裴憬摸摸鼻子,他这两年在老夫人的做主下,收了两房侍妾,只是不许搞出庶长子来。他有些心虚的看了眼身边的柳蕙,见这位未婚妻面色如常,并未像裴妍那般有愤慨之色,心里暗暗放下心来。娶妻娶贤,大母诚不欺我也!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张茂,又突然觉得自己此举简直莫名其妙。阿妍悍妒,关茂弟何事?该担忧的当是远在东海国的那位吧!
第27章 薛五郎求见张茂,别闻喜乡间惊魂 薛五……
待四人从渡口下舟子,已接近晌午。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裴娴竟在渡口处等着他们,与她同行的,还有她的未来夫婿——薛家五郎薛翊。
裴娴看到裴憬和张茂,赶紧拽了拽薛翊,迎上前与诸人寒暄。
薛翊是武将,哪怕饮宴也是一身玄色劲装,倒与张茂类似。
许是习武之人间的惺惺相惜,张茂亦一眼就认出了他。二人三年前曾在宴席上有过几面之缘。不等他人引荐,那薛五郎已上前一步,朝张茂作揖,自报家门道:“小子薛翊,即将赴张老将军麾下,特来拜见郎君。”
张茂微怔,讨伐郝散,薛家也派人去了?
事关军务,郎君之间自有要事商讨。外面人声嘈杂,裴娴干脆领着他们去了一处闲置的院落。
厢房里,张茂与薛五郎可以算一见如故。薛五郎即将入他父亲麾下,张茂自有很多话要叮嘱。
裴憬虽不懂军务,但他宁愿跟着这两个后面听天书,也不想去男宾席上落座。
裴妍、裴娴还有柳蕙则跪坐于廊下,边做绣工边聊天。
裴妍把刚才看到的王导与雷筠私会的事说了。裴娴听罢,也很气愤。她与柳蕙是舅表姊妹,与雷家亦是表亲。雷氏的作为,让她在裴妍等京城来的亲戚面前丢了脸面。
“那个雷筠平日里仗着有几分美貌,很有些恃才傲物,明明商户庶出,却总要摆出目下无尘的姿态来,如今看来,人家果然志存高远!”柳蕙评价说。
裴娴不屑道:“放着正经娘子不错,自甘堕落,上赶着当妾,简直不知羞耻!”
裴妍觉得她俩围攻错了方向:“最可恨的难道不是赤龙叔公么?雷筠或许不知他已经订亲。可他却是明知故犯啊!”
这话柳蕙不敢接,裴娴却很认同:“可见世上本没有正经的郎君,有也是假正经!”
柳蕙笑道:“你家五郎也是?”
裴娴气闷道:“他房里就有两个专门伺候床帏的婢子,这又不是秘密了!”
就连看起来憨直的薛翊也早就有了女人,裴妍想起裴憬和张茂来,不知道他们有没有?
“肯定有啊!”裴娴笃定道,“世家子长到十三四岁,家里都会给安排的。我那弟弟才多大,我阿母已经开始给他物色性情好的婢女了,若不是我偷偷听到,都不敢相信!”
长辈们一向讳谈这种事,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并非长辈能禁得住的。
相比女郎而言,郎君们管得松些,到了年纪,家中自会提前给他们备下侍寝的婢女,教以床事。道家特意给这种事起了个好听的养生名目,叫采阴补阳。
郎君之间,玩得好的还会互相赠与避火图,甚至暗地里谈论女子的床上本事。反倒是女郎,世人要求女子贤淑贞静,不到出嫁前夜,女性长辈绝不会轻易与她们提起这事。但架不住姊妹、闺蜜之间会互相探讨啊!
“姊姊们与我说说,这种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妍看了眼紧闭的厢房,确定郎君们听不到后,小声问她俩。
三个人里她年纪最小,又没有亲姐,知道的最少。
裴娴与柳蕙对视一眼。
柳蕙尴尬地闷咳一声。自从她与裴憬议亲后,她长姊就给她塞了几张避火图,她多少了解一些,只是不好意思跟这位未来的小姑子说。
裴娴平日里没少看她弟的避火图,对男女之事自认很是了解。她招手让裴妍倾耳过来,与她叽叽咕咕边耳语边比划起来。
裴妍脸上由懵懂到疑惑再到震惊,旋而睁大眼睛,拿手比划道:“那里……那么小,怎么戳得进去!真进去了,得多疼啊……”话说一半,她陡然想起三年前的东郊别院,彼时她躲在矮树后,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婢女双腿大张,一个个打着赤膊的怆荒匪徒在她们腿间抖动。她们绝望凄清的脸,一下子又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