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燕逸岫就打算熄灯,意识到不对后手又停在空中。
“要关吗?”
“我也不知道。”卫嵩抬头与她对视,眼底情绪仍然灰蒙蒙的。
最后她还是收回手,留下温和灯光陪他度过这失去家人的第一个夜晚。
燕逸岫离开后,卫嵩调整床的高度躺下,浑身卸力,晕晕乎乎,但眼皮却像黏了强力胶似的合不上。
他扭头望窗外出神。
盯着盯着,夜空中忽然出现两颗流星,一前一后划过天际。
这场盛大流星雨落幕前的最后两颗流星。
也不清楚是不是他自己的错觉幻象。
离开医院后,燕逸岫随姜韫先回了趟基地。秦观秋和谭誉道已经在会议室中等着了。
由于担心燕逸岫独自闯火海会出事,秦观秋和谭誉道后来都穿上防护服,得到消防机器人的允许进入燃烧区。
两人吸了不少烟雾,胳膊还被几点火星子烫伤。
结束搜山后两人也被姜韫塞上救护车去医院清肺。
燕逸岫难免有些歉疚,但两人根本不在意,展示伤口给她看,打趣说确实严重,再拖下去它就自个儿偷偷好全了。
燕逸岫也笑起来,继而左右张望:“温簌呢?”
“还在第二医院和警方一起。”
姜韫指了指浮在空中的一面屏幕。
所有幸存者都被警方安排住进暗藏窃听器、高清摄像头和防医闹控制系统的病房,方便监视和保护。
谁也不知道反派会不会再次出手,将这场犯罪“圆满”完成。
温簌找到的第一个幸存者因为目睹凶杀现场而情绪崩溃,最初害怕而不肯离开,被救出后来又只愿意与发现自己的人对话。
“其她幸存者差不多都休息了,想再询问得等白天。”
姜韫手指划拉屏幕拖出另一份报告文件。
燕逸岫捡到的枪已经做了枪弹痕迹检验,弹痕数据在大数据库中成功匹配。
弹痕与遇害的两名1队成员体内取出的子弹弹痕相同。
的确是反派的手枪。可他到底是如何脱身的?
疑问在燕逸岫脑海中不断盘旋。
她在数面屏幕前踱步,很快找到了她一直惦记着的幸存者。
“她还没睡吗?”
监控中的小女孩正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噢,前不久打给我的电话就是来说明她的情况。”
“这个名叫申天诺的孩子始终沉默,面对医生和警察的询问都完全不开口,连对视都不对视。”
警方联系到她的亲戚,得知申天诺本身孤僻寡言,不怎么与除父母之外的人交流,朋友也少。
医生检查确认她没有神经方面的损伤,推测是可怕的危险经历导致她暂时封闭,建起自我防御保护。
姜韫走到她身边,放轻声音问道:“不知道你会不会比较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明天我可以试试。”燕逸岫点头。
她没有太大把握,但她确实想和申天诺接触接触。
她没见过彭嵘的哥哥,之前本不太明白彭嵘的感受,但当申天诺进入视线中时,她忽然有些懂了。
她亲身感受到了遇见同类人时的心脏震颤,还有如同他乡逢熟人般的感慨。
直到再次来到申天诺面前,这种感觉依然如初见般新奇。
燕逸岫独自进入病房,径直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倚墙望窗外,不问案情也不闲聊搭话。
屋里多了个人,然而申天诺仿佛看不见听不见,眼珠子都不动,保持着盯天花板发呆的模样。
屋里静悄悄的,明明是两个沉默无话的陌生人,但气氛却不尴尬压抑。
十几分钟后,申天诺漆黑的眼珠子终于转动了,她的目光落在燕逸岫身上,又凝固了近十分钟。
燕逸岫假装没发现,只以余光继续暗中观察。
“你在看什么。”许久后,轻飘的低低嗓音传入耳中。
“没看什么,发呆。”燕逸岫拖长语调慢吞吞回答。
“你在想什么。”
燕逸岫扭头看向她:“应该和你想着同样的事情吧。”
申天诺“哦”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苍白天花板上,神思在那上面编着蜘蛛网。
燕逸岫忍不住瞧了眼被褥下的腿的形状。
此前她还担心这七人的腿能否恢复,能否正常行走,会不会落个终身残疾。
显然她又低估新世界的高科技水平,听秦观秋说两周后骨头就能愈合好全,重新变得生龙活虎。
“你救了我们。”申天诺忽然开口,没有转头,好像在对天花板说话。
“这是我该做的。”
“谢谢。”
“不客气。”
死板的对话结束,两人再度沉默,各看各的风景。
不知过了多久,燕逸岫听出申天诺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缓,蹑手蹑脚走到病床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燕逸岫悄然离开病房。
完成第一阶段的熟悉接触后,燕逸岫风风火火穿过医院走廊,准备执行下一项任务。
“警官。”
燕逸岫继续往前走。
“警官?警官?警、姐……恩人?”
燕逸岫又走了几步,慢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在喊她。
她转头,看到穿着病号服的卫嵩站在不远处。
他气色比昨天稍稍好看了点,手上还插着针管,连着的一大袋营养液被小型无人机勾着飞在空中。
“我还没问你名字,都不知道该怎么喊住你了。”
第53章
他边说着,一手扶墙慢腾腾挪动伤腿靠近。
燕逸岫看得心惊肉跳,虽然看不见但感觉自己脸上表情快裂开。
身中两弹,还被砍了几下,差点被杀了,大半夜做的手术,白天就下床走动。
大兄弟,你身上完全不痛的吗?
“你怎么没卧床好好养伤?出来也不用上轮椅。”
她假装没听见他的问话,不着痕迹揭了过去。
卫嵩说走一走踏在地面才觉得真实,才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那你要去哪儿?”
“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燕逸岫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瞥了眼门外的刺目白光,“这么热的天气,闷出汗对伤口愈合不利吧。”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卫嵩蜷起冷得像冰的指头,冲她笑了笑。
每次一走神,就仿佛又回到了屠杀场,一遍遍目睹凶手的狠戾目光与电锯一同劈下。
太阳毒辣,却也令人安心,正好可以驱散不断从骨子里涌出的阴冷。
现在又碰巧遇到救自己的警员,更安心了。
凝视着她背光的笼罩在阴影里的面容,他隐约觉得耳朵覆上一层熟悉的温暖力道。
燕逸岫可不放心他独自瞎折腾,寻了轮椅来让他坐,弯腰启动扶手上的程序设置路线。
轮椅平稳带着卫嵩来到住院部和综合楼中间的公园里,停在景观石边。
燕逸岫跟在他后面,一走出大楼就晒得慌,赶紧从挎包里掏出伞遮阳。
“怎么打的是营养液,不是药?”燕逸岫凑近辨认袋子上标注的成分。
“吃不下东西。”
无论什么菜,都让卫嵩联想到昨夜场景的某一处。
米饭像砍掉四肢的躯体,像半截上臂和大腿,菜是生绿霉的人皮,肉就是肉,被破开被削掉的人肉。
就算克制念头,闭着眼将饭菜塞嘴里,没嚼两下就觉得咬的是活生生的人,血腥气充斥口腔和呼吸。
他恶心得受不了,实在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差点把空空的胃呕出来。
考虑到他情况特殊,医生便暂时让他输一两天营养液度过心理调整期。
强烈的太阳光让燕逸岫逐渐眯起眼,想到卫嵩右肩有一大块被削砍的伤口,于是悄悄将伞偏过去几厘米。
阴影悄然落在卫嵩一边肩头,阻挡住直直照射下来的炽热光线。
被热气包裹着,卫嵩放松下来,显出几分困倦。
他闭上眼,很快又睁大,身子歪靠向她所站一侧,胳膊扶在把手上。
“你昨天好像还有些问题没问,是什么?”
见他情绪还算稳定,燕逸岫也就放心开口问。
“晕倒之前你有闻到什么气味吗?”
“山上都是土和花草树木的气味,人身上的洗发露沐浴露洗衣液的香气。”
“还有露营时大家带的食物,面包蛋糕味、糖果甜味、烤肉香味、胡椒粉等等等等。”
“除了凶手的长相,你还能想起什么吗?他的行为习惯之类的。”
卫嵩黯然叹气:“发生得太快了,我当时刚醒来,睁眼就是那一恐怖场景,大脑宕机,只盯住了她的脸,没注意其它。”
“被妈妈推开后我就开始逃跑,一心往前跑,没有回头,树林里太黑,离得远些就很难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