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爱人类,爱他们短暂而炽烈的生命;她也恨人类,恨他们像飞蛾,在最灿烂的时刻化为灰烬。
可那一瞬间的光芒,却足以照亮她漫长黑暗中的一小段路。
墓碑上的名字是梅兰菊。
“是我自己起的。”她曾经说过,“在我家乡,这是一种花。梅花开在冬天,兰花素雅,菊花凋零在秋末。都是短命的花,但每一朵都开得认真。”
第35章 法尔纳特二
在勇者之镇的日子过得很快。
艾丽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清晨的集市,午后的酒馆,傍晚时分武器铺传来的打铁声——这些寻常的声响让她感到安心。
她喜欢看杜林在摊位前和商贩讨价还价,喜欢看法雷尔擦拭长剑时专注的神情。
这样的日子,她愿意过得久一点。
但法雷尔找到了她。
“我们该出发了。”他站在她门前,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长高了……艾丽只是这么想。
启程的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的这么早……他就这么急着去送死吗?艾丽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最后的试炼是什么?”法雷尔问。
“斩杀地龙。”艾丽说,“和其他勇者小队抢时间。”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另一半真相——那些小队之间,往往会发生更残酷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着走到龙的面前,有些勇者死在同类手中,比死在怪物爪下更令人唏嘘。
法雷尔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还有其他勇者小队:“那就今天准备,明天出发。”
于是这一天,三人各自散开。
杜林去药材铺补充草药和绷带,顺便打听最新的情报。他的包里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解毒的、止血的、恢复体力的,每一样都仔细标注。
法雷尔去了铁匠铺。
老铁匠为他检查盔甲的每一个接缝,重新打磨剑刃,阳光下,剑身反射出冷冽的光。
而艾丽则待在屋子里一整天没下来,就连晚餐都是玛丽送上去的。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旅馆大厅碰头了。
杜林和法雷尔已经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黑麦面包和热汤。晨光透过窗户,给木桌镀上一层淡金色。
法雷尔正在检查地图,杜林则一边吃一边翻看他的魔法笔记——他说什么,不想当魔法师的铁匠不是好勇者的同伴。
他们吃到一半,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然后愣住了。
艾丽走下楼梯,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袍摆绣着银色的符文——这是魔女的标配装束。
旅馆里瞬间安静下来。
“早。”艾丽在他们对面坐下。
法雷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这么严肃吗,甚至穿上了魔女的装束……杜林飞快收回视线,心理一沉。
艾丽越认真,就说明这个“预言”越难实现。
旅馆里响起窃窃私语。
“是魔女……”
“真的是魔女……”
“昨天城东也来了一个,穿着黑裙子。”
艾丽要了份简单的早餐。
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艾丽擦擦手,拿出预言之书。
甚至没有拿出笔,书页上的文字就开始流动,重新排列。
【我们要出发了,祝我们好运吧】
文字再次变化,组成新的句子:【那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见面了,挺急的,在书等】
艾丽合上书,抬头正好对上杜林探究的目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喝了口汤。
果然,即使不是龙,书的对面也是有东西的吧……杜林坚定了他的猜测。
法雷尔完全没注意到有心事的两个人,也完全没注意到这诡异的氛围,只是高声道:“准备好了吗?”
三人起身离开旅馆。
小镇边界就在不远处。越过最后一排房屋,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山横亘在前方,被古老的森林覆盖。那些是铁杉和银枞,树干笔直如柱,直插云霄。树冠浓密得几乎不透光,针叶在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林间弥漫着松脂和苔藓的气息,还有某种更古老、更深沉的味道。
但在山的另一侧,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光秃秃的荒地延伸到天际,寸草不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生机。
“龙的领地。”杜林低声说。
在走进这片区域前,艾丽就把玛丽收了起来。笑话,要是把玛丽放出来,那不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来了吗?
三人踏入森林,铁杉遮天蔽日,林中昏暗如暮。他们的脚步踩在厚厚的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有松鼠在枝头跳跃,或是远处传来鸟鸣,但大部分时候,森林都保持着压抑的寂静。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艾丽累了,于是停下脚步。
她伸出手,手心向上。片刻后,一只海鸥凭空出现,轻巧地落在她掌中。
虽然它长着玛丽的样子,但没有思想,说白了,是没脑子版玛丽——但有时候可比玛丽本鸟好用多了。
“去找魔力最浓郁的地方。”
海鸥歪着头看她,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然后展翅飞向林间。
“地龙喜欢魔力充沛的地方。在那里沉睡,能让它们的力量增长得更快。”艾丽觉得有必要给一问三不知的勇者解释一下。
现在他们应该处于森林较为中心的位置,埋头苦找根本找不到,这时候,不如问问万能的玛丽吧。
反正没什么事,三人在一块岩石旁坐下休息。
法雷尔擦拭着剑——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搂着剑睡觉;杜林检查魔法材料,借助这些材料,他可以更好地施展魔法。
艾丽靠着树干,还在想龙的事情。
可恶啊,究竟怎么才能优雅而不失尴尬地告诉法雷尔和杜林这件事呢……到底怎么开口呢?
没过一会儿,玛丽回来了。
它在艾丽耳边嘎嘎嘎了几声,随后消失在风里。
“找到了。往东北方向,大约五里。”
她看向两个同伴,深吸一口气:“从现在开始,随时可能遇到其他勇者小队,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法雷尔点点头,手按上剑柄。杜林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现在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法杖。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这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
艾丽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然后转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其实早就没有回头路了,还是继续往前走吧……说谎真是一件难事。
走了没多久,林中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法雷尔立刻举起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三人迅速散开,各自找掩护藏身。
这是三人一致认可的方案,虽说有很多勇者小队,他们只要能成为第一个杀死地龙的小队,至于打打杀杀——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艾丽靠在一棵粗大的铁杉后,杜林蹲伏在灌木丛中,法雷尔则无声地爬上了一块岩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来的也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男人,脸色阴沉,手按在长剑上,步伐沉稳,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抱着一本厚重的魔法书。
最后面的是个穿黑裙的女人。
艾丽的瞳孔微微收缩。
啊,是老熟人啊!
那女人有着乌鸦般的黑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裙拖曳在地,裙摆绣着暗红色的荆棘图案。她赤着脚,每走一步,脚下的苔藓就枯萎一小片。
她还是这么恶趣味……艾丽忍不住想。
“出来吧,艾丽。”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像夜莺般动听,“躲着可不像你的风格。”
片刻沉默后,艾丽从树后走出。
“好久不见,梅芙。”
果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艾丽默默叹气,单方面的仇人也是仇人。
“确实很久了。”黑裙女人歪着头打量她,“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十年前?还是六十年?”
“七十三年。”
“你还是老样子,真无趣。”梅芙轻笑,“不过你终于舍得出门了,我以为你要当一只蛆在家里发烂发臭呢。”
蛆也是会变成苍蝇飞走的好不好……艾丽摸了摸鼻尖。
法雷尔和杜林也从藏身处现身。阴沉的剑士立刻握紧剑柄,年轻的女法师则警惕地看着他们。
“别紧张,卡隆。”梅芙对剑士说,然后转向艾丽,“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玩具——哦不,是队友。这位是卡隆,王国最年轻的剑圣,正直得让人想吐。这位是露西,天才小法师,对强者的崇拜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
露西脸一红,但没有反驳。
“至于我嘛,”梅芙行了个夸张的屈膝礼,“一如既往,黑魔女,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她的目光扫过法雷尔和杜林:“这就是你的队伍?一个毛头小子和一个……”她仔细打量法雷尔,“平平无奇的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