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优秀。”艾丽忍不住反驳。
“优秀?”梅芙笑出声,“艾丽,你什么时候标准变得这么低了?”
她绕着三人慢慢踱步,赤足踩过的地方,青草迅速枯黄。
杜林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他想起了艾丽用过的促进土豆发芽的魔法——催发生命——但只要过了,就是衰老凋零。
这个黑裙女人用的是同样的力量,只是更加肆无忌惮。
艾丽想起来漫画中总出现的一句话,于是说:“时代变了。”
“是啊,时代变了。”梅芙停下脚步,“强者越来越少,弱者越来越多。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些朝生暮死的虫子身上?”
她忽然凑近艾丽,声音压低:“回家吧。”
艾丽没有动。
“我是认真的。”梅芙退后一步,“你明明觉得这件事很无聊。”
“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梅芙的笑容消失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你应该是那样,像风一样抓不住的。可你现在要保护两个人类!你变了!”
她顿了顿,深知艾丽加入他们肯定是有目的的:“它答应你了什么?三倍报酬,不,五倍。”
法雷尔握紧了剑柄。
艾丽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唔……五百年的土豆?!
梅芙趁热打铁,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晃动,“放弃这两个拖油瓶,回到你该在的地方。你是风之魔女艾丽,不是什么保姆。”
长久的沉默,寂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不。”艾丽最终开口,“天天吃土豆,我也会腻。”
梅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茫然:“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危险,“别用这种可笑的借口——为了那点可笑的契约精神?还是说……”她的目光在法雷尔和杜林身上流转,“你对他们动了感情?”
“只是我答应过的事,就会做到。”艾丽岔开话题。
梅芙皱眉,“你根本没办法在法尔纳特前保护他俩。”
原来它叫法尔纳特……艾丽沉默,可恶啊,因为她只认识这一条龙,平时叫龙叫惯了。
“算了。”梅芙转身,黑裙在地上拖出一道枯萎的痕迹,“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吧。”
她回头看了艾丽最后一眼:“现在不宜打架。”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杜林才长出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是谁?”
“唔,黑魔女,梅芙。”艾丽耸耸肩,“之前闹了点不愉快,还记得那只乌鸦店长吗?那只乌鸦就是她的使魔。对,没错,就是那个意思,我把她坑了。”
但在更早之前,还有点恩怨,唔,只不过是单方面的恩怨罢了。
第36章 法尔纳特三
艾丽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铁杉上,树皮粗糙而冰冷。
那两道视线太过炽热,艾丽被盯着毛骨悚然。
其实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至少在当时是这样的,通缉栏、报纸、大街小巷,全是这件事。
“一百二十年前,梅芙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她刚成为魔女不久,还保留着人类的感情。然后,她爱上了一个神父。”
杜林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神父?可是神父不能……”
“不能结婚,是的。但爱情这种东西,从来不会考虑身份、规则,甚至生死。它来的时候,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你躲不开,也不想躲。他叫托马斯,是个很温柔的人。”
艾丽绞尽脑汁,用她贫瘠的语言形容:“他会在雨天撑着破旧的黑伞,去给流浪猫送食物。会把自己仅有的面包掰成小块,分给教堂门口的乞丐孩子。会在深夜里为那些无名的死者祈祷,即使没有人付给他一个铜板。”
“梅芙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葬礼上。”
艾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如何描述那个场景。
“那是个贫民的葬礼,死者是个孤寡老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棺材是用最便宜的松木钉成的,连一朵花都没有。来送葬的只有寥寥几个邻居,他们站得远远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麻木。”
“但托马斯来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袍,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他为那个无名的老人做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弥撒。他说,在神的眼中,每一个灵魂都是平等的。无论贫富,无论贵贱,死亡面前,我们都只是尘土。”
“梅芙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她后来告诉我,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什么叫神圣。不是金碧辉煌的教堂,不是镶满宝石的圣器,而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付出真心的祈祷。”
“弥撒结束后,托马斯看见了她。”
艾丽长叹一口气,让杜林和法雷尔终于觉得,她是一个他俩年龄加起来还不到她的零头的老古董了。
“一个穿着黑裙的女人,站在教堂门外,托马斯走过去,问她需要帮助吗。”
“梅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个罪人,不配进入神的殿堂。’”
“你知道托马斯怎么回答的吗?”
“他说:‘神爱世人,尤其是罪人。因为义人不需要拯救,罪人才需要。’”
“然后他向梅芙伸出手:‘来吧,神的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梅芙说,她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向她伸手。有人想要她的美貌,有人想要她的力量,有人想要她的财富。但托马斯是第一个,什么都不要,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她的人。”
“就这样,他们相爱了。”
说到这里,艾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不知是在嘲笑命运的无常,还是在嘲笑爱情的盲目。
“托马斯为她放弃了神父的身份,放弃了教堂,放弃了他用一生侍奉的信仰。教会把他逐出教门,信徒们对他投掷石块,昔日的朋友把他当作叛徒。但他只是握着梅芙的手说:‘我找到了我的神。’”
“他们在山里找了间小屋,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梅芙以为她找到了永恒。”
“但她忘了,对凡人来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一片叶子恰好在这时飘落,艾丽伸手接住,那是一片枯黄的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这是为了应景,她刚刚用风吹掉的。
“四十年后,托马斯老了。”
“他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最后稀疏得能看见头皮。他的背一天比一天驼,走路要拄着梅芙亲手为他削的拐杖。他的手开始颤抖,连圣经都拿不稳。”
“而梅芙还是初见时的样子,一根皱纹都没有,一根白发都没有。”
“她开始害怕。不是怕死亡,而是怕分离。她看着托马斯一天天衰老,就像看着沙漏里的沙子一粒粒漏下。她知道结局,却无能为力。于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她来找我。”
“那天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都被白色覆盖。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风雪中,浑身湿透。雪花落在她的黑发上,很快就融化了,变成水珠滑下。”
“‘艾丽,’她说,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我知道你有办法。求你了。’”
唔,当时可下了她一跳,那个女人披头散发的……艾丽还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她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绝望。她告诉我,托马斯病了。医生说是年老体衰,最多还有一个冬天。”
“‘一个冬天。’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残酷,‘对你我来说,一个冬天不过是一眨眼。但对他来说,那就是全部了。’”
“我问她,托马斯知道她来找我吗。”
“她摇头,眼泪终于流下来:‘他不会同意的。他说过,生老病死是神的旨意,是人必须接受的命运。但是艾丽,我不信神,我只信他。如果神要夺走他,那我宁愿与神为敌。’”
“然后,她跪下了。”
“能想象吗?一个骄傲的魔女,向另一个魔女下跪。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她说,‘我收藏了三百年的魔法书,我最珍贵的使魔,甚至……甚至我的真名。只要你能让他活下去。’”
艾丽停顿了,仿佛在组织语言。
“然后我说,不。”
风忽然停了。
林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
“我告诉她,人的生命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短暂。春花秋月,朝露夕霞,如果永远存在,还会有人为它们写诗吗?”
“我告诉她,如果托马斯永生,他还是托马斯吗?那个会为流浪猫撑伞,会把口粮分给孩子的托马斯,正是因为他知道生命有限,才会如此珍惜每一个瞬间。永生会改变一个人,会磨灭他的同情心,会让他变得冷漠、傲慢、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