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时间的江水浸泡,郎君的面容毫无血色,颤着双唇:“前面,全是官船,学生学于太学,归家省亲,满门却遭构陷下狱!还请诸位救学生一命,日后定千金奉上!”
他眉眼散出的书卷气透着忧郁的无措,落魄至极。
船上三人面面相觑,再朝前看,乌泱泱的官船快压上江面平线!
亡命书生,不救,只怕他被抓,他们也逃不了干系。
各自交换了眼神,匆匆拉他上船。
郎君迅速扔下外衫,套上船家的蓑衣斗笠,立在船头撑竿。
官船愈逼愈近,一艘艘庞大的船身势如破竹的压过江面。
小轮渡低调向前行船,往一岸青山靠了又靠,给足了面子。
然,就在小轮渡半个船身都超过官船时,高高的甲板上忽传一声严厉吆喝:“那船家,慢着!”
几人霎时心弦齐颤,私藏逃犯,若这障眼法被官兵识破,一船人都要没命!
大船甲板上,那人正了正斗笠,高喊:“在下新州知府韩绍章,辑拿走私逃犯,还请娘子配合检查。”
亲临现场,待民有礼,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官。实际,他真的只想在其位安稳到老!
谁知,上头派了巡按御史下来,他必须在其来之前将嫌犯一个不落的先抓了。
不给几人反应的时间,一叶竹筏自官船掉落,“哗啦”一声,渐起数道水花。
随之,几个官兵干练的顺着绳索滑落,稳稳踩住竹筏,撑竿而来。
轮渡上的众人思绪流转万千,宋涟清与宋汝相视一眼,后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昏倒在宋涟清怀里。
宋涟清旋即嗷啕恸哭,“妹妹,别吓阿姊,快醒醒啊!”
雨水打在面上,她抹着莫须有的泪水,“大人,家妹癔症病入膏肓,不能再拖下去了,大人您行行好,就让船家送我们去看诊吧!”
越着急越坏事,一开口,一听便是京师官话,韩绍章起了疑,执意要查。
船上除却两位小娘子,包袱、行李、两位男子都要轮番检查。
宋涟清咬着下唇,紧盯着官兵的手,就在他要触到书生郎君的斗笠时,身侧的一个官兵骤然打断!
“大人,在小娘子包里翻到了江家的书信,可要拿下?!”
数道视线齐刷刷的投向两位小娘子,真正的船家老叟悔得肠子都青了,直呼:“造孽啊!”
祸从天降,宋涟清无语至极,“不是,大人,民女只是来谈生意啊!”
“生意?那就更对了,江氏茶商涉嫌走私,与之交易,罪加一等!”
收获意外之喜,替罪羊自投罗网,韩绍章满面春风,“还不速速拿下!”
两岸青山上空,一道惊雷凄厉轰鸣,宋涟清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定定的看向船头那位书生郎君。
如果江氏茶商遭构陷,那么,他就是......
“韩大人,您要寻的江家余孽,正是学生,江元。”
书生郎君摘下斗笠,笔直的挺立在船头,“还请韩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无辜人等。”
着手押解两位小娘子的官兵停下动作,只待知府大人的指示。
下一刻,甲板上爆发:“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韩绍章收敛笑意,“全部*带走!”
无妄之灾,船家老叟瞬间昏厥过去。
一股幽愤堵在宋涟清的心口,便是到了漆黑瞎火的府衙牢房,也未消散。
隔着冰冷的铁杆,江元一脸歉意,“这位东家娘子,实在抱歉,都是我江家连累了你。”
宋涟清靠在破旧的墙壁上,斜睨了他一眼,侧过身去。
见她不待见自己,甚至不发一句怪罪之辞,江元心中愧意更深,“不过你放心,我已差人......”
弯月眉深蹙,小娘子姝色昳丽的面上露出一丝嫌恶,不客气的打断他,“书生意气,固执己见!江郎君要让这牢狱众人都知晓你的计划才好?!”
她平生最讨厌一根筋的书生意气,不知变通,还要与你争辩他有多明智。
果然,方才还嫌人家不怪罪,如今真听到,江元的眼眸里又不自觉的涌出倨傲,“你这小娘子何故冥顽不灵?学生讲求道义,自爆身份为你求情便罢了......”
宋涟清气极,总能透过他的固执脾性,看到时光中的另一个人。
“道义?你莫要用那一套之乎者也诓骗自己了!转个弯想想,你且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何至于此?”
“就此苟且偷生,小人行径!”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小娘子觉着书生固执、不惜命,书生觉着小娘子自私、小人行。
便是知府大驾牢房,两人也恍若未闻。
韩绍章被吵得脑瓜疼,吼道:“放肆!你二人真当我新州府衙是菜市?给本官休战!”
若不是等上头的巡按御史来审判,这两人早被他削了脑袋。
两人堪堪噤了声,相看两厌,互不对付。
韩绍章瞥了一眼身侧。
小卒顿时陪笑点头,拎着食盒上前,压着嗓子喝道:“诶,小娘子,吃饭了,莫要做那饿死鬼!”
一般人听不出,他的声音其实刻意的又低又厚,细听,尾音还带着女子特有的尖锐。
宋涟清的耳尖微颤,她蓦地抬头,眸光一凛。
幽弱的火光下,小卒的面容比小娘子还清秀绝俗三分,两片眉像是刻意修得偏宽,但泛着点润色,唇红齿白的,耳廓还犹如白玉一般。
他趁着打开食盒拿碗筷的空子,右手点了点碗底边缘。
宋涟清咽下惊讶,不动声色的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落到韩绍章眼里,就成了藐视他的权威,气不打一处来,“江氏茶商的走私案已交由朝廷,小娘子这几日想想清楚,本官奉劝你老实交代!”
言下之意,认了这个栽。
第15章 水患
◎“若水患致使颗粒无收,那是要掉脑袋的!”◎
饶是一根筋江元,也听出了这赤裸裸的威胁。
他要让小娘子当替罪羊!
“韩绍章,你算什么父母官?!偏信奸佞,乱抓无辜,如今还想屈打成招吗?!”
书生的骨头就是硬,死到临头还要替别人喊冤。
韩绍章嘲谑道:“诶,江郎君,读书人言辞要严谨,自将你二人缉拿归案,本官可从未对你们动刑,况且,这小娘子一听便知北方来的,你江家如今人赃并获,老实交代,本官尚且能为你们争取一二,从轻发落。”
不动刑,不审问,只敢逼供,还要争取一二。
宋涟清耐着脾气听完,弯月眉轻挑,捕捉到了有用的消息。
看来,韩绍章动不了他们,有大人物要来。
江元被韩绍章呛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撕裂铁杆。
宋涟清难得给他好脸色,轻眨一下眼眸,示意他闭嘴,侧目莞尔道:“韩大人巧舌如簧,我等无言以对,小女只问一句,您着急让我等伏法,难道就不怕这葫芦案一朝东窗事发,断送您的官路?”
韩绍章眉心一跳,暗道这小女娘有点心眼子。
他清了清嗓子,端的是坦坦荡荡:“书信、赃款,证据确凿,莫要再挣扎。”
他甩袖离开,交代左右,好好盯着机灵的小娘子。
那个清秀的送饭小卒奉承着要送他出门,走时不忘与宋涟清对视一眼。
心头微颤,宋涟清缓缓走到铁杆边。
她尽量自然的轻掀起碗,本想查看有什么玄机,纸条一角赫然出现!
她压着惊心动魄,不动声色的连着纸条端起碗,走向牢狱黯处,当即将纸条攥在手里。
如此简单的一套动作下来,她白皙的面上已经敷了薄薄一层汗。
宋汝早上晕船吐了,如今饿了一天,正欲讨要碗筷。
却惨遭自家娘子的眼神威胁,而后听她小声道:“阿汝替我遮一遮。”
宋汝撇着小嘴,无奈的走到她身前。
宋涟清指尖颤着,摊开一绺纸页,简单明了两个字。
勿食。
她迅速销毁纸条。
牢狱不见天日,具体时辰难辨。
宋涟清仔细观摩牢狱众人,约莫半个时辰,食完晚饭的人陆续昏迷。
是夜,守夜的狱卒又走了一波,到最后,竟然空无一人!
“嘶嘶”的响声突起,一道黑影迅速闪到宋涟清的眼前,先前刻意压着的嗓音松开。
“涟涟,是我,徐诺。”
“阿姊,真的是你!”
徐诺满脸惭愧,愤然道:“外祖遭此劫难,阿姊日日在府衙潜伏,今日竟看到了涟涟,他们实在冤枉涟涟了。”
她从袖中拿出一盒笔墨纸砚,眼眸里俱是期冀:“阿姊有一计,今岁新州田亩多水患,涟涟通晓天下地舆,治理这些定然不在话下。韩绍章闲散知府,压根不懂民生,若水患致使颗粒无收,那是要掉脑袋的!我们以此胁迫,博一个重查此案的机会,他日,外祖一家定会重重酬谢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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