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角已经开出了朵朵泪花。
农事就是国本,朝廷重视天下田亩,是以各府汛期尤为重视田亩水患。
徐诺就那么直直跪下,叩拜到底,发自肺腑道:“阿姊拜托你了!”
她不似宋涟清的清瘦,徐诺瘦而不露骨,身形如鹤,但她们自幼一同长大,宋涟清明白,当年京师的小才女徐诺其实骄傲得像只白孔雀。
如今白孔雀甘愿折腰,一面是国之本,一面是闺中友,哪一面,宋涟清都义不容辞。
她伸出手拉着徐诺,安抚道:“咱们如今谁也离不开谁,瞧,我也深陷这牢狱之中。”
她替徐诺抹了抹眼泪,还能看清她眼下的淤青,接过那盒笔墨纸砚,道:“阿姊先回去歇着,这几日,你且去撺掇百姓。”
“好!”
......
新州府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还多有远乡山坞田,每年农历五月初莳下,一年只能收一季。
往年田亩水患不甚严重,县衙不买账,百姓耗不起银两,也不敢再往上告。
今岁水患淹了四县的田亩,若不严治,中秋前后恐怕颗粒无收。
百姓老早憋着一口气,加之突如其来的巨款和讼师,他们四县联合,一齐告到了新州府衙。
朱红色的大门外群情激愤,险些要拆了门,门内官兵死死相抵,无人敢放手。
“新州地势高的高、洼的洼,哪年没点水患,不是照样丰收?这些刁民竟敢闹到府衙?!大人,您快想个对策啊!”
堂前,师爷吴徵急得团团转。
转得韩绍章一阵眩晕,气恼道:“师爷全无对策,本官能有什么对策!”
治不好田亩水患,那真是要砍头的啊!
两人一筹莫展,扮成小卒的徐诺适时来添茶水。
她也不知为何进展如此之快,但总比没进展的好。
徐诺不经意间掉出一只纸团,滚到韩绍章的脚边。
她慌忙跪在地上,“大人恕罪,属下......”
这真是触了韩绍章的霉头。
他一肚子的火烧着,将纸团踢多远,随后一脚狠狠踹在她身上,气恼得面目几欲狰狞。
“没用的东西!滚!”
侧腰酸疼,徐诺压着眸底飞迸的寒光,她咬着牙讪讪起身。
她假意退下,只听吴徵惊呼一声:“慢着!慢着!这田亩图是你画的?!”
吴徵已然捡起纸团摊开,被一道道漂亮的田亩曲线惊得目瞪口呆。
徐诺轻勾唇角,作揖惶恐似的道:“属下不知这是田亩图,我见那新来的小娘子涂涂画画,以为她要越狱,就将她的图纸全收了......”
“糊涂,糊涂啊!”吴徵快步将田亩图呈到韩绍章眼前,激动道:“大人,这小娘子绝非等闲之辈,至少我新州府绝无这般能人!”
他抬手点着图纸,“您瞧好,这里是沟渠,这里是聚落,圩堤及闸门都标画的分明清楚!”
韩绍章睨着图纸,只跟着点头,“看来这个小娘子还真是个人才。”
韩绍章不擅民生,如今吴徵说好,那必然是好,门外刁民失控,韩绍章必须找出一个人来挡灾。
他原在陇西将军王绪帐下为侍从官,从军不过混口饭吃,在众多侍从官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谁能想到,当年陛下也流落陇西军中,后来旧朝更迭,王绪不臣,联合晏王朱遇谋反,韩绍章及时秘密通风报信,战事未起,朱遇被削封号贬去潇湘府永宁县,无诏不得入京。
陛下无人可用,韩绍章入京一路平步青云,官至新州知府,是以清闲至今。
他领着吴徵,两人态度大转,亲自来牢狱替小娘子开锁。
韩绍章老脸上堆满了笑容,侧身抬手请她出来,赔罪道:“先前多有得罪,小娘子地舆学问莫测,是本官有眼不识泰山!”
吴徵弯腰赔笑,恭顺到极致,“是是是,如今我新州府田亩水患实在恼人,还请小娘子点拨一二。”
众人大骇,江元这个愣头青更以为他们不怀好意,吼道:“你们又想做甚?!”
宋涟清又怎会轻易顺了他们的意。
她靠在石壁上假寐,恍若未闻,摆足了地舆大家的架子。
宋汝与自家娘子同仇敌忾,也不理会。
牢外二人相视一眼,笑意更深。
韩绍章作揖道:“若小娘子肯出面指点田亩水患,功过相抵,您这走私案的嫌疑,一笔勾销!”
良久,宋涟清轻掀眼帘,鱼上钩了。
她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够。”
“不够?”
“自然。”宋涟清懒懒的起身,“大人昨日信誓旦旦说小女是嫌犯,今日又说小女可以不是嫌犯,那小女可否认为,这桩案子孰是孰非,只在大人您一念之间?”
声声铿锵置地,众人一时间头皮发麻,细思极恐,都被问住了。
江元彻底反应过来,“韩绍章你当真滥用职权!快放了我江氏一族!”
小娘子无辜的星眸轻眨,又透着精明的清亮,似一面磨得平滑透彻的铜镜,与之对视一眼,何种弯弯绕绕的心思都能现出原形。
韩绍章如鲠在喉。
吴徵不愧是府衙师爷,还算机敏,连忙打了圆场:“知府大人也是遵循律法办事,确之凿凿的案子,我等无法不拿人,小娘子若有疑虑,待水患清除,咱们从长计议。”
宋涟清领着宋汝出了牢狱,不吝啬夸赞,“还是这位大人思虑周到。”
她忽然明白为何韩绍章这般昏官还能稳坐高位了。
身侧副手太过圆滑,寥寥几句,不仅拉回了知府的面子,又抛给她一截无法拒绝的高枝。
她顺势接下,侧目朝江元看去,“这江郎君......”
吴徵会意,拱手道:“江郎君学于太学,学识渊博,自然随我等一道治理水患。”
怕小娘子还不乐意,他又添了一句:“那船家老叟,我新州府衙定会补偿,亦会好生看护江氏一族。”
愣头青江元非黑即白,正欲拒绝,一道凉凉的视线就扫过来。
他这才瞧清楚那张清秀的俏脸,俏而不弱,眉间的飒飒英气散开,瞬间将他的脖颈勒住。
末了,他只敢说一个“好”字。
那是他表妹徐诺啊!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
待出了牢房,吴徵马不停蹄的派人为一行人准备厢房,好酒好菜的招待着。
而后他与韩绍章终于出面,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打包票,散了些钱财,渐渐平息民怨。
梅雨停歇,一行人在各个村落跋山涉水勘察水患灾情,宋涟清一路将各地田亩图修修改改。
她明显察觉源县水患最为严重,不得不为韩绍章敲响了警鼓:“源县田亩多顺山势走,山底洼陷,田水又不流通,越聚越多,迟早内涝成灾!”
韩绍章骇然,“这可如何是好啊?”
宋涟清收起图纸,“作业量大,需得各县全力着手。”
可一行人行至源县县衙,迟迟不见知县人影。
第16章 肃清
◎“剑侧还细腻镌刻着几朵莲花,什么嗜血的雅兴......”◎
只有县衙主簿相迎,“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知县大人随军治田水去了,就在前方渔梁村,刚走一个时辰。”
“随军?何处的军?”
一行人面面相觑。
主簿当即知晓韩绍章并不知情,将其带到一边,压低声响提醒:“那位大人紧急调来的宣州卫,县里送去府衙的书信还未到,您竟亲自来了,他若问起什么,您多注意些。”
新州府的水患,调的却是宣州卫,这不是明摆着打他韩绍章的脸吗?
况且跨府自由调兵,唯有一人能做到。
韩绍章右眼皮陡然一跳,隐约感觉不妙。
宋涟清的眸色却微亮,催促道:“时不待人,我等快快去寻知县,着手清除田亩水患,若效果妥当,得迅速下达四县。”
他们这为难的情形,上头的大人物恐怕已经到了新州,打得两方措手不及。
浊云乌沉沉的,依然萦绕在高嵩连绵的青山间。
山下,卫兵们挖着沟渠,本就不是宣州的差事,不甚耐心。
“可要再回去歇个三日?!”
郎君负手立在田埂边上,清隽的面上俱是冷峻,轻蹙的眉宇又夹杂着几分不耐。
“大邺兵种为何能借调?卫兵,卫天下之兵,不是你一府之兵!本官不管你是哪府兵,领了本官的差事,怨言统统咽回去!”
有些风,郎君群青色的圆领袍衫猎猎翻飞,然那把轻薄的佩剑稳稳别在腰间,向外透着浓浓的肃杀之气。
众人不敢吱声,加快了动作。
他们宣州卫隶属于左军都督府,早听闻兵部裴侍郎的恶名。
温如璞玉,心如刀刃。
尤其是他腰间的佩剑肃清,肃清剑出鞘,又不知要斩多少贪官污吏。
知县陆渠噤声,离那把佩剑又远了远,偏头的一刹,瞧见不远处赶来的一行人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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