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南至淮州府,北达蜀州府,途经新州、楚州、庆州三府,唯有长江水系,蜀州接壤西番,这盘踞江南的茶叶走私,无疑是与西番交易。
“小均,你即刻带新州卫动身,暗中守住西行的所有渡口和城门,转运司的茶叶敢走,全部拿下!”
“是!”
......
巡查的新州卫愈变愈多,转运司使杨起没辙,将心思动到了府衙师爷吴徵的头上,鲜少人知晓他好赌,欠了不少银子。
雅阁里,酒过三巡,杨起不着痕迹地塞给他几根金条,说明来意:“听闻令兄时任新州卫所千户,不知吴兄可否通融请他帮个小忙?”
吴徵心思活络,这个紧急关头找上新州卫,再明了不过,他可不想死啊,不舍地退回金条。
叫他猜到了,杨起只得拉他上贼船,“吴师爷且听我说,事成之后......”
两人来回推辞,没抓稳,几根金条忽地掉落一地,两人皆心虚地弯腰。
骤然刮来一阵风,“砰”的一声,门板被极力踹开了,颀长的雁翎刀晃眼睛,吴徵定睛一瞧,悔得肠子都要青了。
“三弟这是何意?”
吴徵立刻扔下金条,差点给自家亲哥跪了,“我......我没受禄赂!”
吴危络腮胡子,瞧着可怖,却最是赤胆忠心,大挥雁翎刀,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
莲花青剑适时拦下,“吴师爷瞧着不像这般不明事理的人。”
郎君笑得如沐春风,吴徵受到了鼓舞,指着杨起,痛心疾首:“请裴大人明察!我与杨大人不过是几趟酒的交情,方才察觉他与走私犯相连,我是当即退回金条,预备向您举报!”
吴危愤愤收回刀,“依你所言,他若没走私,你便收下金条了?”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吴徵闭了嘴,侧身给新州卫让道。
杨起面如死灰,脚步虚浮,瘫软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杨大人知晓的,陛下最忌讳走私,去岁,扬州知府刘大人参与私盐案,押回京师,午门斩首,你若早些交代主谋及共犯,本官也好替你求求情不是?”
秋意袭凉,府衙牢房暗无天日,郎君碎玉似的声音更为阴凉。
一鞭一鞭抽在身上,血肉模糊,杨起不屑地笑了,“裴思淼,你不过是陛下的一条狗,狐假虎威什么?”
这话,裴照林都听腻了,他放下卷宗起身,微抬手掌示意鞭子停下。
“那私茶犯魏骞和卢冬生已然落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各地私茶皆由你们新州转运司运出,辗转楚州府、庆州府、蜀州府至西番,易得牛羊高价卖出,易得良驹屯储,你们同朱遇谋逆的心思,裴某早已传至京师,杨大人是必死的局。”
谋逆大罪轰然扣在杨起头上,他憔悴的面部狰狞大怒,“谋逆?什么谋逆?”
这便诈出来了。
裴照林微挑眉宇,故作惊诧,“杨大人毫不知情?”
他拿出裴衡先前截来的密信,白纸黑字,“魏骞与朱遇的人有来往,杨大人习文弄墨,才情斐然,这字谜不会瞧不出吧?”
杨起不可置信,“晏......晏王?我......我全然不知啊......”
他忽觉背上的这口锅背地严实,冯阁老心向晏王从未告知他,他敛财,没胆子谋逆啊!
裴照林接过小吏递来的罪状,“这条走私链,主谋是内阁首辅冯质朴,杨大人可认?”
杨起憋屈地松口问道:“可会连累家眷?”
裴照林虽狠辣,但十分守约,“杨大人若肯咬死冯阁老,本官保你家眷无性命之忧,亦不会让你沾上半点谋逆大罪。”
杨起长舒一口气,“多谢。”
他配合录口供,将知晓的涉案官员一应吐出。
烛火如豆,裴照林捻着名册扉页,心绪复杂。
这一行,行简怕是要被冠上嗜杀的污名。
......
秋日新州时常雾蒙蒙的,白墙黛瓦皆隐在雾中,像极了红妆喜事却不肯下轿的娇羞女娘。
宋汝一大早前去租马车,府衙客馆里,宋涟清不想走也该走了,行囊将将拾掇好,徐诺带着陆芸娘来了,忸怩道:“魏家倒了,婶婶想要一纸放妾书,我......”
这是有事相求的意思,至于求谁,再明显不过。
宋涟清有些为难,悄然解释道:“裴大人古道热肠,阿姊只管找他,他是裴照林的堂弟,我不太想与他再......”
她眉心微跳,扯上关系四字,到底没敢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1.参考资料:《茶叶大盗:改变世界史的中国茶》、《茶战:东方树叶的史诗》、《中国北方游牧民族饮食文化研究》
第26章 绑架
◎“褫封逆臣,焉敢称王?!”◎
“可是要放妾书?先前审问,叫他签下了,裴某今日才得空,二位倒先来了。”
郎君掩下眸底的失落,依然噙着几分笑意,递过去那页盖了官印的放妾书。
府衙客馆不大,裴照林就住在宋涟清隔壁小院,晨间安逸,什么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徐诺受宠若惊,下意识的瞧了瞧今日的太阳要从哪里出来,“多.......多谢裴大人。”
“若无旁的事,裴某先行一步。”
他温柔的目光飘过来,宋涟清顺势垂下眸子,“这段时日有劳大人关照,只是涟清还有家中生意要奔忙,也要先行一步了,他日,我们京师再会。”
她这个小娘子向来如此,便是拒绝你也会留三分薄面,说白了,宋涟清最不愿与人交恶。
裴照林自知留不住她,“再会。”
真想再会啊。
郎君离去的身形透着几分落寞,宋涟清克制地收回眸光,请两位进门。
“彻底与魏家断了干系,陆婶子可有打算?”
徐诺的医术属实高明,陆芸娘如今略微能听到些声音,嗓子好了大半,“婶子半生若浮萍,终于脱离苦海,我想先回鲁州老家祭拜父母,之后再另寻其他营生。”
“涟涟如今接手家业,不若就让陆婶子上京,实在无法就去找我母亲......”提及母亲,徐诺消了音。
她后知后觉早已与家中再无往来。
宋涟清扎好最后一只包裹,劝她:“阿姊一道回京吧,江婶婶和徐世叔早就知晓错了。”
见她目光犹疑纠结,再抛一截橄榄枝,诱道:“我家在东城还有几间铺子,可以给阿姊开医馆,你若不想回家便搬来与我同住。”
涟涟待她极好,徐诺自然愿意,只是囊中羞涩,又不肯向母亲开口借银子,“京师寸土寸金,我近年江湖游医糊口饭吃......”
她的声线愈压愈低,不经意间撞进小娘子眸子里的精明笑意。
“行商需得魄力,我就瞧阿姊医术精湛,正巧我与你外祖家长期往来草木生意,不若我出铺面,阿姊为坐馆大夫,我们五五分成,月银另算,届时,陆婶子可去给你搭把手,如何?”
如何算,宋涟清前期都是亏的,但她乐意。
诚如陆婶子所言,女子身若浮萍,有一番事业才是安身立命的底气。
“好!”徐诺大为感动,侧身问询陆芸娘:“婶子可愿上京?”
陆芸娘已然止不住地擦着泪痕,“愿意,愿意,多谢两位娘子肯为我绸缪。”
待约定完祭祖后上京时日,陆芸娘不禁好奇道:“宋小娘子家中是做何生意?”
宋涟清端来一壶煎好的茶,不假思索:“染料营生,婶子应当听过植染记。”
陆芸娘却是神情滞涩一瞬,“不知,宋娘子可听说过'留颜'?”
'留颜'二字既出,宋涟清倒茶的手微顿,几滴热茶飞溅,她烫得险些没拿稳茶壶,焦急问道:“当真叫'留颜'?”
徐诺一把抄过茶壶,“涟涟快坐下,我来。”
陆芸娘抱歉的起身福了一礼,“大概是六月底,魏骞不知在哪得了'留颜',不少染坊东家登门高价求这方子。”
宋涟清登时坐不住了,“二位且回去收拾行囊,我出门办些事。”
“诶,何事如此着急?”
......
宋涟清一路辗转几个染料工坊,很快打听到了'留颜'的来头,果然是一种助染剂。
她见多识广,知晓一些矿石有助染之效,接手染料院后,她不断摸索出一种丝物助染剂,取名为'留颜'。
六月下旬,那正是宋麟伙同姑母,窃走她宋家染料配方的时日,若不是他传入江南,还会有谁?
魏骞走私惯犯,他宋麟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涟清气极,转道回府衙,欲将宋麟掺进走私案里,却不料,黑暗骤然铺天盖地袭来,湿臭的鱼腥味蹿入鼻腔,她还未来得及膈应便被一棒子敲晕。
再醒来,马车颠簸、船舷晃荡历了个遍,宋涟清自诩方向感敏锐,几天无休止的奔波,她亦不确定身在何处,只知一路南下,被塞了软筋药丸,交到两个婆子手里。
头顶响起一道粗粝的男声,细听还有几分熟悉,“洗干净,殿下瞧不得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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