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顶着宋涟清柔和的眸光,叶子菱说不出半句话。
她的脑袋愈垂愈低,宋涟清反应过来,“为姑母说情?”
出落在那样刻薄的家庭,叶子菱能养成明辨是非的脾性,实在难得。
至于她的好姑母,罪不至死,但不可轻易饶恕。
见小娘子目光闪躲,宋涟清失笑,“菱菱大义灭亲,裴大人自有定夺。”
言外之意,她不管。
小娘子揪着手里的帕子失神,宋涟清于心不忍,唤她起身,看着那双红通通的兔眸,又道:“不会有性命之忧,菱菱先回去歇息吧。”
待送走叶子菱,徐诺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打趣道:“就这般信任裴思淼?”
正掖着被角的宋涟清:“?”
顿了顿,她道:“毕竟,不是所有官都只会判葫芦案。”
她所指新州府尹错判私茶案,但徐诺摇头,“我是想问,涟涟为何总是笃信,笃信他裴思淼清正执法,没有半分私心?”
宋涟清怔住,为何呢?
*
秋寒料峭,郊野,刑场却早已水泄不通。
监斩官扔下手中的火签令,毅然道:“斩立决!”
冰凉的大刀溅出数道血花,宋涟清跟着众人拍掌叫好。
宋无庸他们血淋淋的脑袋满地滚落,宋涟清并未感觉一丝血腥,反而前所未有畅快。
祖母终于可以安息了。
她侧身与徐诺兴奋道:“走,咱们回家放炮仗,十盘,一盘都不能少,去去晦气!”
徐诺正要调侃她,猝然,有道清冽女声替她开口:“何不围着宋无庸的宅院放炮仗?岂不快哉!”
人群散开,徐诺暗道,好飒的娘子!
高马尾,暗红色烫金云纹官袍,束腰间挂着几串铜钱,若细看,那一枚枚铜钱切口打磨得极为锋利。
她领着一群鲜红色飞鱼服,个个身形矫健,却缺点阳刚之气。
百姓许认不出铜钱镖,但刑场众官打了个寒噤。
若说裴照林是陛下定在朝廷的一把剑,那么,秦湘就是他放出去伺机侦查的鹰隼。
两人彻底办了朱遇谋逆案,前者入内阁兼任兵部侍郎,越过尚书,前所未有;后者锦衣卫出身,东缉事厂女提督,更是闻所未闻。
一众官吏涌上前,恭顺行礼,“下官见过秦提督。”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陛下前两年便想曹提督告老还乡
宋涟清脑海中无端飘出,思量片刻,她朝秦湘揖了一礼,“多谢秦提督当日出手相救。”
她作揖的手却落入另一双温热手掌,扶她起身的功夫,只有她听见:“宋娘子点醒我步青云,是我该多谢你。”
温热感消失,宋涟清琥珀色的瞳孔骤缩。
“宋大人,接旨了。”
那抹明黄诏书现出,刑场众人迅速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宋氏女涟清,忠诚护国,工于民事,百姓称颂,特授其工部郎中,以彰其功,钦此。”[1]
待人群彻底散开,宋涟清紧紧抱着诏书,依然飘在半空中似的,久久不能回神。
徐诺一把揽住她的薄肩,“啊啊啊!涟涟,你接的我爹的官职,他可是从官十五年啊!”
她爹徐述官途多舛,任工部员外郎时,恩师崔婉瑛白发人送黑发人,辞官游历。
新任尚书瑕疵必报,他的官路几乎断送,幸得新帝赏识,迁至工部郎中。
徐述离京赴任新州前,感慨:“老夫这一路不悔,少时得恩师授业解惑,无奈大邺地舆缺憾。
涟涟才称得上'工部圣手',如今借着她的光,拔擢至江南转运司使,老夫此生足矣。”
徐诺的娇喝透着浓浓赞许,加之秦湘戏谑的目光。
宋涟清有些羞赧,贴着徐诺的耳朵小声道:“阿姊先松开,我得多谢秦大人,定是她举荐我。”
大邺,若无祖上功绩,亦无荐举入仕,只得科甲正途,便是进士出身,起步七品县令,有人蹉跎一生岁月,也不过任某府知府。
正五品郎中起步,实在高。
秦湘耳力极好,“宋大人应得的,不必言谢。”
带队离开前,她意味深长留下一句:“宋大人只猜对小半。”
回府途中,宋涟清靠在车厢上,凝神思索,想到了什么,“阿姊,那日,并非秦大人送我回京?”
徐诺因着早起,呵欠道:“孟钧啊,他带队送来的。”
宋涟清的思绪愈加紊乱,将蜜罐打翻了,连着嗓子齁甜。
是裴思淼。
*
槐店胡同,鞭炮声炸开,噼里啪啦跳跃两条街,百姓皆道谁家娶新妇,半天不见红车队。
十盘炮仗放完,宋涟清满意地点头。
浓烟弥漫,她隐约见宋管家小跑着出来,笑着与徐诺道:“他定然吓坏了。”
她正欲扬起手里的诏书,宋管家急得一个趔趄,差点跪下了,神色慌乱:“兵部的裴……裴大人,礼部的袁大人,在府中,来……来送官服!”
这回,换宋涟清脚步发软,险些摔落,徐诺情急之下扶她起身。
“阿……阿姊,你掐我一下。”
徐诺同情地与她对视一眼,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感觉到轻微痛感,宋涟清怔怔然,比哭还难看,“我……我好像,不该此时放这炮仗。”
徐诺睨着她眼里的无措与尴尬,笑得明眸皓齿,略微夹杂几分无奈,“谢过宋大人先前好意,我娘离京前,拿给我几张铺面,就在槐店胡同前面。”
推辞,推辞。
宋涟清挤出些许楚楚可怜,“阿姊,小妹需要你。”
徐诺不着痕迹后退,“近日医馆该开张了,期待您百忙中道贺,宋大人。”
宋涟清拉住她的衣袖,“左一句宋大人,右一句宋大人……”
身后陡然,“宋大人。”
碎玉似的声音落地,炮仗纸屑厮磨,没由来的情愫诱着宋涟清回头。
她稳住心神,攥着徐诺的衣袖不肯放手,压低声音问:“阿姊,我额前的疤是不是很难看?”
前方,郎君一声淡笑,再看小娘子耳尖微红,徐诺了然,道:“我们涟涟怎样都好看。”
郎君那声笑像是灵巧的飞碟,蒲扇似的蝶翼扑棱扑棱,扇得宋涟清耳骨发麻。
她松开徐诺的袖角,收起那些心思,转身。
今日东南风,炮仗白烟许许飘开,郎君踏着炮仗纸屑走来。
乌纱帽压在鬓角,舒朗的眉眼半含笑意,一身绯红色官袍,绣着青绿锦绣。
他的皂皮官靴停下,宋涟清也垂下视线,他绯色袍摆轻动,又将她稍稍收紧的心神打乱了。
这人穿官服,太好看了些。
她克制着,作揖道:“下官宋涟清,见过裴侍郎。”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极好,殊不知尾音带着点羞怯,恰巧叫裴照林捉到了。
他亦回了一个规整揖礼,唇角微勾,“裴思淼,见过工部郎中宋涟清,宋大人。”
【作者有话说】
[1]参考百度格式
第30章 官袍
◎“尺寸,应当错不了。”◎
秦湘唤过宋大人,徐诺唤过宋大人,然,这三字从裴思淼口中吐出,这般旖旎。
甚至……风流。
宋涟清两颊发热,余光偏转,徐诺和早已不见了身影。
裴照林猜不透她心中所想,但不欲为难她,先抛出台阶:“这么大阵仗,可是为了迎接宋大人的官袍?自然,亦欢迎裴某与袁大人。”
太动听了些。
宋涟清头回发觉,裴思淼太会做官。
她窘迫弯唇,抬手,“裴大人,请。”
游廊里,宋涟清跟在裴照林后面,隔着几步距离,问宋管家:“可有看茶?”
“娘子放心,待客之礼齐全,只是……”
宋管家犹豫半晌,宋涟清唇角的笑意微滞,“只是什么?”
“那位礼部员外郎,您,看了就知晓。”
直至步入待客厅,蓝袍青年起身行礼,有些抗拒地与她对视。
宋涟清瞧清他发白的双唇,终于品出宋管家的意思,这是将人吓着了!
她抱歉着解释:“涟清方从刑场归来,庆贺仇人之死,一时喜悦放了些炮仗……”
“这哪是一些炮仗……”袁辛腹诽出了声。
宋涟清绞着一双手,恨不得挖个大窟窿钻进去,“袁大人,失礼。”
袁辛察觉失言,“不打紧,不打紧。”
抬眸,他正巧撞上裴侍郎眼底的冷意,心头一紧。
得,陛下钦点的工部郎中,宠臣裴侍郎来撑场子,左右得罪不起。
“宋大人不若来瞧瞧官袍。”
他朝梁柱旁会意,黄衣小娘子端起托盘,呈上前。
几身青色的官袍、常服整齐堆叠,乌纱帽与褐色的牙牌压在上面。
宋涟清不自觉抬手,从乌纱帽抚过青袍的云纹纹路,此刻,她整个人踏进云里,今后,她便是工部郎中宋涟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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