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娘子呼吸凝滞一瞬,麻利跳下车。
*
浓烟滚滚,通红的火舌一路舔舐着,潜火兵察觉火情,背着水囊将将到。
山脚下至少三十亩棉花未来得及采摘,若山火燃至棉花地,必然烧个干净,百姓人心惶惶,乱成一窝蜂。
两位娘子飞奔而至,百姓瞧清青袍娘子,齐齐跪下哀求道:“求大人,求大人救救我们地里的棉花!”
百姓许不知为何娘子做了官,但他们识得乌纱帽与这身官袍。
一双、两双、三双……
跪了一地的百姓,宋涟清微喘着气,数不清多少双眼睛含着热泪,分不清他们麦黄脸的沟壑与衣裳褶皱。
左手蓦地围了圈湿热,她对上颜令闻恳切的目光。
“您是工部的大人,可有法子快速阻滞山火蔓延?”
大灾大难面需得有人站出控场,既入朝为官,宋涟清便有这份责任。
她迫使自己稳住心神,拍了拍颜令闻颤着的一双素手,宽慰众人:“诸位请起,稍安勿躁,当务之急,先看风向,疏通潜火兵灭火。”
女娘子大人晏然自若,连眉梢都未动分毫,众人寻到了主心骨,逐渐冷静。
承县的潜火兵爬高落低训练有素,但很快暴露他们不擅灭山火,只一味的登山输水,再下来换水囊上山,极为耗费人力。
好在桃溪山植被稀疏,火势蔓延速度并没有宋涟清想象中那般快。
她捡起一截枝桠,绑了条轻薄的帕子举在半空中,帕子有一搭没一搭飘向西南,今日刮西南风。
宋涟清拿着牙牌去寻潜火兵的领队。
韦克定正原地薅胡子,满脸愁容,见着她半点不惊讶,据说东厂提督都换成了女娘子,前两日搅动整个顺宁府衙。
他焦灼道:“不知宋大人有何高见?”
“桃溪山植被稀疏,火势并不猛烈,韦大人可派兵绕山腰切割植被,将两边植被空出一长段安全距离,越宽越好。
今日刮西南风,风力不大,重中之重,起火的半座山靠着安全地带,从底部倒点火,下面植被烧尽,上方火向下蔓延,火遇火自然熄灭……”[1]
宋涟清怕他难以领会倒点火,蹲下身,就着块石头在田埂上比划,“切记切记,这安全地带之间覆上湿土,不得出现半片树叶,火一旦遇着可燃物便全完了,预防万一,同时兵分几路,不断输水……”
“以火攻火,宋大人真乃女中诸葛!”
韦克定不吝啬夸赞,激动得两手一拍,轰走身边几位亲信,“可听懂了?快快快,按照宋大人的法子灭火!”
许多百姓自行加入灭火阵营,其余的涌进山脚棉地采摘棉花。
宋涟清负手而立,盯着火势,弯月眉愈蹙愈深,捏紧拳,若再多些人便好了。
听到了她心声似的,身后马蹄声阵阵,她惊愕回眸,车骑奔驰而来,浩浩荡荡。
带队的郎君跨坐在高头骏马上,鲜丽的红衣猎猎翻飞,勒住缰绳喝令:“下马步行,切勿踩踏棉地!”
是孟钧。
宋涟清长舒一口气,山火与棉花地皆有救了。
孟钧带兵与潜火兵汇合,韦克定与他交代灭火事宜,军队疾速投入灭山火。
郎君的眉眼不似以往恣肆,神色凝重,覆了层霜,叫住两队人:“你们负责搜寻裴侍郎的下落……”
搜寻裴……裴侍郎?
宋涟清离他们有些远,零散听清这几个字,脑海中登时炸出一阵轰鸣声,她快步上前,“小均,裴思淼失踪了?!”
孟钧一怔,抬眼与她四目相对,没料到在此处遇上,斟酌她的问题,委婉道:“朱遇正与他负隅顽抗。”
“可这火……”
宋涟清思索蛛丝马迹,很快串起前因后果,“朱遇放了山火是想与他同归于尽啊!”
她的神情变了又变,孟钧不忍道:“涟清阿姊放心,我定然……”
余下的话卡进了嗓子,他惊呼:“阿姊!”
宋涟清摘了乌纱帽,拆开两只大水囊,从头浇淋,冲进桃溪山。
浑身湿透,一团团不甘却将她的心口包裹得密不透风。
裴思淼是否另有心悦的娘子,该她亲自质问!
*
枯草焦木直冒黑烟,火焰肆意蹿着,跳着。
两道剑光交织,僵持许久,谁也没捞到半点好处。
顶上焦木喷出“噼啪”一声,裴照林轻哂,跃起躲过飞来的剑锋,狠狠劈断粗壮的虬枝。
底下的朱遇慢了小步,被砸得半跪于地。
裴照林没给他半分回神的机会,一脚将他踩在地上,嗤笑道:“成王败寇,昔日的晏王殿下,为何执迷不悟?陛下仁善,念着大邺律令,带你回去,要给天下人交代……”
朱遇后脊生疼,胸腔滞闷,袖中的左手摩挲着瓷瓶。
裴照林手肘撑在膝前,肃清剑竖立压制朱遇的剑,可惜道:“但你偏偏落在我手里。”
朱遇忽而畅快笑了,阴柔的面上多出几分邪肆,“他朱屹心机深沉,你做他的狗,不怕有一日落得'走狗烹'下场?”
裴照林眸中闪过嗤嘲,剑锋偏转,脚下皮肉绽开,“做你的狗,我可活不到今日。”
朱遇心口直直中了一剑,吊着仅剩的几口气,猛地挥洒药粉。
裴照林旋即抬袖遮蔽,岂料,天旋地转,周遭火焰闪出重影。
朱遇笑得越发邪肆,“为你特制的迷药,裴侍郎,下来陪我吧!”
他心口源源不断涌出鲜血,却恍惚浑身热血沸腾。
混沌之际,他依然认定,朱屹只是运气好罢了,连他的阿湘待朱屹也忠心耿耿,弃他而去。
浓烟熏人,裴照林踉跄着有些喘不过气,抬剑想再补他一剑,颀长的身形不受控制倒地。
“你这个朋友,我宋涟清交定了!”
“裴思淼不可怕,我可怕。”
“裴思淼,你与我成婚吧。”
……
小娘子的音容笑貌浮现,裴照林从不信鬼神,可他们说,人临死前会走马观花此生最美好的记忆。
眼皮千斤重,他不能睡,他还没准备三媒六聘……
【作者有话说】
以火攻火,致敬重庆山火。
第46章 暗恋
◎“我这苦苦思恋之情,竟连提笔书写都不配吗?”◎
“裴思淼!”
“裴三水!”
宋涟清漫山呼唤着,喉里吞了刀片似的干痛,热浪一阵一阵扑面拍打过来。
炙焰燎蹿,焦林无人回应。
焦烟熏得宋涟清呛出泪水,几欲虚脱,孟钧见她状态不妙,“阿姊,听我说,山里人手众多,你先下山,寻到三水哥我立刻派人告知你。”
他打湿帕子递去,朝身后喊道:“护送宋大人下山!”
宋涟清拿湿帕子捂口鼻,脚步打转,呜咽道:“他表字里有三个水,不能葬身火海……”
斜坡上,两个便装士兵大力挥臂,“裴侍郎找着了!”
宋涟清心头一颤,紧捂口鼻,毫不犹豫穿透火光。
草木灰沾了半张脸,郎君阖着眼眸,形容稍许凌乱,薄唇以往挂着温润浅笑,但此时像两片燎焦的枸橼皮。
他的呼吸微弱,宋涟清顾不得那么多,跪坐在他身前,抽开腰间的水囊再打湿帕子,正欲捂住他的口鼻,腕上一紧。
宋涟清的目光偏下去,郎君眉宇微蜷,干裂的唇动了动,她的耳朵鬼使神差挨近。
郎君声线干涩,又低又哑,“思淼……想当涟涟的夫君……”
山间热浪仿佛一瞬间迸涌而来,宋涟清的耳朵连着后颈满片嫣红,当即招呼人背他下山。
生死攸关,他竟想着儿女情长!
潜火兵与豫州卫合力,终于在太阳落山前扑灭山火,棉花地堪堪保住,百姓受了惊吓,连夜摘完桃溪山前的三十多亩棉花。
朱遇的特制迷药作用,裴照林足足昏迷三日,将将醒神,沉痛聚拢至脑门,绕着一圈抽疼,他抬手压着太阳穴按了按两侧后脑。
清淡的木质雪松香沁入心膛,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那些贵重补药喂他喝下了,大夫说这两日会醒。”
“颜东家莫要再破费,他没这般金贵,寻常布料他穿得。”
“不必废置棉田,此为刻意纵火,宽心,日后收成季节,多巡视便好。”
……
小娘子最会熨帖人心,裴照林唇角微弯,痛意跟着削减许多,看来他没死成,且因祸得福。
门板“吱呀”一声,他不动声色躺好。
小娘子的脚步似乎比在门外还要轻,每一步却像细挑的羽毛,挠得他心烦意乱*。
片刻后,湿润的帕子柔抚他的脸颊,却点火似的,各处烧燎得热。
宋涟清瞧着他愈发红润的面颊,吓得眼睫轻颤,难道病温了?
她转身要去洗帕子,腰间忽地缠上来一条手臂,他的额抵在她的后脊,隔着轻薄衣料,热气紧贴着后脊喷洒,“涟涟,可否听思淼解释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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