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杳无音讯,过年从不回老家,原来裴侍郎还认我这个母亲?”
一进京便瞧见兄弟反目的情形,梁娫没给他好脸色,抽出帕子,小心翼翼为侄儿的脖颈止血,“可要去医馆瞧瞧?”
裴照林冷啧一声,“他敢吗?”
谈晓物忙不迭摇头,面色煞白如雪,哆嗦着,“不去医馆,不去医馆!”
“好,好。”
梁娫疑窦丛生,睨了儿子一眼,裴照林心绪烦闷,抬步入府。
退一步越想越冤,他非要这个始作俑者去把话说明白!
裴照林在房中翻了两瓶金疮药行至东苑,眼底的怒火却陡然熄灭。
格窗内,郎君坐在圆桌前仰头忍着痛,他左侧,云鬓娘子秀雅端庄,含着盈盈水眸,轻擦着药,右侧,小郎君扎着双揪揪,跪在圆凳上,天真无邪道:“娘亲不哭,我呼一呼爹爹,他就不痛了。”
一张小甜嘴连哄爹娘,谈晓物与夫人皆笑了。
满室温情,裴照林格格不入,唇角勾起一抹自嘲苦笑。
偏生,身后蓦然响起母亲的怪腔怪调:“怎么,裴侍郎羡慕坏了?”
今日诸事不顺,裴照林紧捏着金疮药瓷瓶,压制脾气,恢复往日那副温润矜贵模样,“母亲有所不知,思淼不日也要成婚了。”
梁娫思及裴衡特地寄给她的家书,挑眉问他:“是裴衡成婚,还是裴照林成婚?”
裴照林太阳穴顿时突突地跳,“自然是裴照林。”
瞧见母亲那副半信半疑的神情,他肯定道:“年前,我必然会定亲。”
守孝制三年,不少官员被迫父忧丁忧辞官,新帝即位后缩短为三十六日,也意味着三十六日后便可嫁娶。
梁娫听说涟涟刚过孝期三月。
她掩着锦帕轻笑,“你这郎君为何如此恨嫁?!”
母亲锐评,裴照林到底红了耳尖,敷衍道:“思淼先行一步。”
他好生生坦白赔罪,谈晓物弄得七零八乱,夜色阑珊,裴照林边走,边重新筹谋着。
顶上几块瓦片轻响,他眸色一沉,正欲拔剑,孟钧急促跳下站稳,“大理寺走水了!”
*
顺宁府广阔平原,土质肥沃,五县盛产棉花,每岁可产出百万斤棉花,足以制成八万棉甲。
而棉花大户统共两位,承县颜氏颜令闻,余县郭氏郭茂业,两人皆于乡野发家,一人捏着半府棉花植户的命脉。
年复一年,郭茂业成了贪婪无厌的恶商,再三压低棉花收价,哄抬售价,百姓忍无可忍,远途跋涉也要同颜娘子做生意。
郭茂业气不过,撺掇顺宁府尹戴攸之,拿乡试收买她的秀才夫君明珏,谁知他是个傲骨头,严词拒绝。
两人再生一计美人计,何氏小意温柔知冷知热,很快俘获在颜家自觉低人一等的明珏。
十月初,何氏的月份大了,上门讨要名分,颜令闻逼得明珏和离净身出户,明珏一气之下,携着她的销路名册倒戈郭茂业,地里棉花正收着,郭、戴、明三人合谋断了她所有销售门路。
秦湘了然,办案不似裴照林剥茧抽丝,她快刀斩乱麻,腰间两圈铜钱镖,谁阻滞案情推进便杀谁,三日内,按着贪官恶商的脑袋签下罪状。
戴攸之被革职,由东厂的人秘密押回京师,听候最终审判。
郭茂业下狱,家产全数充公,其中包括三十万斤棉花。
明珏除却牢饭,取消乡试资格。
宋涟清一路心惊动魄,但瞧着他们痛哭流涕后悔莫及,她打心底佩服秦湘,行事太干脆利落了些,大快人心。
她全然忘了京师的闹心事,成日追着秦湘捧场:“秦大人着实厉害!”
“湘阿姊巾帼不让须眉!”
逐渐更为亲近,“求求阿湘教我飞铜钱镖,好生飒气,我要拜阿湘为师!”
小娘子每日笑脸相迎,明媚如春花烂漫,秦湘招架不住这般热烈的小娘子,简直比她家囡囡还甜,“好好好,待回京师,我一得空便去寻你这小徒儿。”
宋涟清毫不矫情,“谢老师!”
陆续将三十万斤棉花就地投入余县及其周边县的大大小小纺织作坊,秦湘拨了人马看守赶制,与宋涟清驱车前往承县。
官商勾结的案子一结,顺宁府举府欢庆,颜令闻得知朝廷要与她做生意,阖家上下严阵以待,连守门的黄狗都被洗得毛色发亮。
不知颜家谁走漏了风声,许多棉花植户自发候在鹿鸣驿,个个挎着杏酪、海棠酥、百合酥、萝卜酥饼、板栗糕等糕饼小吃,满面喜色。
鹿鸣驿为承县首个驿站,颜令闻生怕他们冲撞了贵人,赶紧带人去鹿鸣驿维持秩序,饶是如此,也将道路两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百姓簇拥着余县县衙的马车,车帘掀开,众人大吃一惊,红袍青袍,车厢里走下两位戴着乌纱帽的娘子。
承县县令向为山适时赶到,官兵拨开人群,他坐着马车来的却急了满额汗,颤着双手分别揖道:“下官向为山见过东厂提督秦大人,工部郎中宋大人。”
县令解开众人疑惑,他们惊讶旋即转为崇拜,目光愈加热切,高声见礼。
宋涟清跟着秦湘道:“诸位不必多礼。”
不知是否是娘子素有亲和力,百姓也不管县令反应如何,纷纷大着胆子送吃食,慌得向为山惊呼:“保护两位大人!”
宋涟清哪见过这般热情,被迫接了两筐,绮丽容色微凝,往后躲了躲。
相比之下,秦湘从容许多,没有半点威慑官架子,与百姓打成一片,点头诚挚赞:“萝卜酥饼油控的相当不错,茯苓糕粉磨得比精盐细呢……”
第45章 山火
◎“朱遇放了山火是想与他同归于尽啊!”◎
宋涟清悄摸捏了一块茯苓糕,入口即化,丝毫不噎人。
她想,这样的阿湘,合该步青云。
小娘子的吃相斯文,身边同样围了不少人,问她味道如何,她亦会耐心评价,白皙的面颊透着羞红,稍显局促。
颜令闻发笑,递了杯茶为她解围,“民女颜氏令闻,若不嫌弃,两位大人今日下榻寒舍,令闻愿倾囊相待。”
向为山客套附和着:“下官已命人收拾县衙客馆,随时恭候两位大人光临。”
秦湘瞥见他眼底的恐慌,淡淡道:“本官与颜东家有要事商议,便不叨扰向大人,后续若有必要流程行进,还望向大人配合。”
两尊大佛亲自离去,向为山暗暗松了好大口气,赔着笑:“下官定鼎力相助!”
银子养人,颜令闻如今二十又七,珠圆玉润,上着方领宝蓝比甲,两袖淡蓝,下着涧石蓝鹤绣马面裙,越发雍容贵气。
一双乖巧儿女候在朱红门前迎接,兄妹俩头回见女娘子大人,没有半分失态,端正行礼,教养极好。
颜令闻揉了揉他们的发顶,侧身招呼着:“两位大人,里面请。”
“颜东家请。”
秦湘抄郭家那日,宋涟清陪同着,五进五出的大宅院,各处镶金涂银,堪比土皇帝。
颜家却朴雅许多,每个院落各植着海棠、玉兰、文冠等花木,前厅连着正房有两道姝色游廊,爬满了凌霄与铁线莲,这个季节败了些,依然不减活泼生气。
宋涟清不由赞道:“颜东家妙人儿,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颜令闻受宠若惊,心头一涩,“宋大人谬赞了。”
她就道无人懂她罢了,那劳什子明珏还说她附庸风雅,真该死!
晌午用完膳,三人在后花园吃茶谈合作,宋涟清善谈,颜令闻本就是个爽快娘子,念着朝廷恩情,让了两分利,不仅如此,主动引荐承县靠谱纺织作坊。
末了,她道:“周边两县的棉花几数压在库房,今岁咱们承县收成晚,这两日才陆续摘收,两位大人可有兴趣与我一道催收?”
秦湘笑着推辞:“罢了,我去找那几个作坊谈谈,我这小徒儿便随你去吧。”
“好……何时,何时去?”
小徒儿宋涟清怔怔扔下茶糕,两腮酡红,活像偷啃坚果被抓包的小松鼠。
“未时。”
颜令闻觉着她好生有趣,一路与她搭话,宋涟清也不恼,挺欢喜随时逍遥如风般的生活,忽然听她道:“宋大人还未成亲吧?”
“并未,颜东家怎知?”
颜令闻暗道果然,盯着那双清亮的星眸,道:“宋大人的眼睛有炽阳星辰,有山峦原野,唯独没有俗事纠缠。”
叫人好生羡慕。
宋涟清薄唇微抿,没由来的,忽忆及花墙下汹涌热烈的吻,脑海转瞬又回荡那句“他有七卷暗恋手札”,心尖短暂忘却的酸痛再度袭来。
她悄声自言道:“非圣人,怎会没有俗事纠缠?”
村野路不平,轱辘声响,颜令闻没听清她的嘀咕,“什么?”
宋涟清恬淡笑道:“无事,可快到了?”
“再往前走走,咱们从桃溪山脚下往回催。”
颜令闻的话音刚落,马车陡然停了,马嘶长鸣,马夫仓惶喊道:“东家!火!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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