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生存手册_晓清秋【完结】(46)

  御书房里,朱屹将相关案情递给她们,“秦卿与宋卿一道,揪出贪官恶商,就地再编织八万棉服,届时押送回京。”

  秦湘整理信件,宋涟清听得唏嘘,接过周全呈上的银票锦盒,想着颜娘子倒和她回京时的际遇有几分相似。

  案情梳理完毕,已接近巳时,两人请辞退下。

  “宋卿留步。”

  朱屹叫住了宋涟清,与方才的肃厉声色不同,多了两分戏谑柔和,“宋卿以为思淼如何?”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涟清眉心一跳,烦躁乱蹿,耐着脾气挤出些许笑意违心道:“裴大人为官清正为民,自然极好。”

  朱屹强忍着唇角的弧度扩开,“宋卿误会了,朕是问,他待人处事如何?”

  宋涟清的眼眸没有进宫前的核桃肿,但余着微微肿胀,朱屹一瞧便知啜泣留下的。

  家底殷实、新官上任,加之她违心的语气,能让她掉眼泪的人,除了裴思淼还有谁?不知他坦白了没有,朱屹也怪好奇。

  宋涟清听出了朱屹的调侃,暗道:裴思淼的好哥哥、好弟弟真是不少!

  思及此,不知哪来的胆子,她阴阳怪气道:“裴大人待人要真诚些!”

  朱屹按捺不住愉悦,笑出了声。

  *

  此时,待人要真诚的裴照林背着两个大包袱,领在前面登樾山,全然不知自己已经不被稀罕了。

  抬眸瞄了眼日头,他侧身催促道:“快些,最后一程了。”

  离他二十几级台阶,两位郎君各背一只包袱,额前布满汗水,相互搀扶着前进,不知谁先绊到了谁,两人迅速抓着小乔木,瘫坐在石阶上,裴照林无声蹙眉。

  饶是这样,谈晓物半分不敢埋怨,吆喝道:“来了来了!”

  毕竟,他表哥说了,帮他将包袱运上去,事后再帮忙运下来,往后每月继续补贴他银两。

  孟均不愁银子,来回运了三回,他觉着二人的兄弟情快磨尽了。

  他靠着包袱,阖眸休憩不愿起身,小声嘟嚷着:“昨日徐诺在,大家帮劝着,自个儿不愿去坦白怪谁?”

  谈晓物坐了会儿上赶着背包袱,孟钧估摸着他们人已走远,拔高了声音:“家中不见一个侍卫,我都想送他几个了,劳什子包袱这般金贵,竟叫小爷亲自背?”

  却不料,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的阳光忽然暗了,嘲谑透着寒意扑面而来,“得,小国舅千金之躯,是裴某昨日不知好歹,佛了您的好意,今日过后,裴某自会登门向孟公请罪。”

  裴照林怒意极少摆在脸上或直言,他若心里不舒服定会变着法的挖苦你,孟钧慌忙起身,“不是……三水哥,我……”

  他一吐为快百口莫辩,裴照林没理会他木讷的目光,抽走包袱。

  日头渐高,薄云却愈飘愈厚,裴照林分门别类摆好百余本这些年搜罗的地舆书,右眼皮逐渐跳个不停,再抬眼,有几簇白云染了墨,他暗道不像个好兆头。

  他负手立在三省台,在心里一遍一遍复述提前准备的坦白措辞。

  他预想了坦白失败后的许多结果,比如小娘子痛骂他为不择手段的骗子,或是再直接扇他几巴掌,独独没料到她找说辞不愿赴约了。

  “无妨,有劳跑一趟。”

  郎君挂着温润的笑意,眼底的阴郁却深沉似浓墨,宋家来送信的侍卫缩了缩脖颈,迫切逃离。

  裴照林摩挲着雪白的信纸,眸光如炬火,恨不能将宣纸烧穿了,什么叫近日有冒犯,前日多冲动,缘分天注定,算不得数?!

  他终于知晓为何宋涟清先前喜欢给他留三分薄面,因为直白的拒绝他根本受不住,明明昨日还好好的……

  心口闷得生疼,扫过石桌上齐整堆叠的书册,裴照林眼前骤然漆黑,直直栽下去。

  不远处灌木丛林,孟钧和谈晓物打定主意藏匿着看热闹,轰然倒地声响不小,吓得两人同手同脚钻出。

  谈晓物崩溃嚎着:“好哥哥你不能出事啊!”

  连滚带爬上三省台,他慌张查看地上那么大一座“金山”,瞥见他手里攥着的宣纸,抽出摊开,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我表兄的书房里,有七卷暗恋手札

  墨云彻底遮盖阳光,凉风刮得脸疼,一声惊雷,炸得谈晓物生出了撞柱冲动,这么想,他确实这么做了。

  孟钧的桃花眼圆瞪,谈兄做了什么亏心事吗?犯不着以死谢罪啊!

  他一个箭步挡在他身前,试图唤醒他:“三水哥不妨事,就急火攻心!”

  迎上满脸泪痕,孟钧略显无措,愣着听谈晓物恐慌道:“我完了,昨日乍听闻我表哥要与宋大人成婚,太激动,加之醉酒,将他七卷暗恋手札的事告诉了宋大人,坏就坏在,我没说专程给她写的!”

  孟钧瞧清他手上的信件,微张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甚至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他。

  两人短暂沉浸在悲伤中,地上的郎君蜷紧指节,末了,无力松开。

  第44章 恨嫁

  ◎“你这郎君为何如此恨嫁?”◎

  京师簌簌大雨下了一夜。

  谈晓物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瞅见自家表哥眼皮动了动,踏出门外喊到:“药!端药来!”

  裴照林急火攻心昏迷,第二日暮时悠悠转醒,恍惚又起梦,宋涟清再度与他决裂,变成只青雀飞离京师,他再没遇见,猛然惊醒。

  昨日彻底混沌前听到的内容回荡,裴照林磨了磨后槽牙,“谈知繁!”

  谈晓物险些将托盘摔喽,“表……表哥你终于醒了。”

  裴照林端碗一口闷药,匆忙穿衣洗漱。

  谈知繁硬着头皮忽视他浑身杀意,示好道:“书都帮你背回来了,就堆在你的书房,表哥抽空理一理,今日我已替你告假……”

  裴照林满心充斥着烦乱,暂时懒得收拾他,亲自驾车到槐店胡同,却不想,小娘子一早出公差了!

  郁气抵达顶峰,他杀去乾清宫。

  “行简将涟清派去哪儿?”

  “我为何毫不知情?”

  “近日可有要紧事?我告假一段时日。”

  一连三问,那周身萦绕的嚣张气焰毫不收敛。

  朱屹看得稀奇,撂下奏折,戏谑笑问:“四个月前,裴侍郎就立在那个香炉边上,可有印象说了什么?”

  裴照林微怔。

  “近日太后那边恐有动静,儿女情长放一放吧。”朱屹索性帮他回忆,“毕竟,裴侍郎可是义正言辞'社稷未定,何以家为'。”

  素日只有裴照林诛别人的心,头回体会这个滋味,他气得面色铁青,“我病了,批十日。”

  不告诉他行踪,他自然能查出来,况且,冯党几数清完,离了他这个亲信,还有锦衣卫都指挥使许继昌,刑部侍郎方砚修,再不济直接让秦湘亲自动手。

  朱屹门清他的心思,“最多批两日,罢了,明日继续上值。”

  ?

  裴照林眉眼抽了抽,重复道:“我说,我病了。”

  这回,朱屹不再理会他,询问周全时辰。

  “回陛下,酉时五刻了。”

  朱屹微微颔首,捋了捋衣袖起身朝殿外走去。

  裴照林跟在他后面,不厌其烦道:“五日,三日总行了吧,有诏必回。”

  朱屹顿住脚步,裴照林以为他要答应了,终于生出一丝喜悦,岂料,他煞有其事问道:“我与岚书和穗穗用晚膳,你可要去?”

  裴照林一噎,客气说着“微臣告退”,甩袖声响彻乾清宫。

  待他走后,周全从旁讪讪道:“陛下可觉着,裴侍郎不似先前温润君子?”

  朱屹不置可否,他早就不当君子了。

  *

  裴照林吹着雨后凉风回府,额前几绺碎发飞乱,单薄青衫,形容略显憔悴。

  谈晓物这一期话本子卖的不错,身着焦月色锦袍,手头抛着锭银子正打算去提价,兄弟两人好死不死撞个正着。

  裴照林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跳下马车,肃清剑横在他嗓前,“知繁害得表哥这副模样,拿着表哥的银子,又想上哪潇洒?”

  这世上无人比他更憋屈了。

  剑锋抵着嗓子眼,原本眉飞色舞的郎君大气不敢喘一下,眼中精明散去,当即明白过来,“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无意翻阅你的手札,本想着帮帮表哥你……”

  裴照林气笑了,紧攥剑茎,剑锋往前送了半寸,有血花渗出。

  他咬牙切齿,“谈知繁,想死直说啊,何必大费周章?你第一日住进来,我可交代过禁止出入我的书房?!”

  谈晓物半点不敢颤不敢退,生怕再激怒他,死在他的剑下,一味的哀嚎着:“表哥我真不敢了,年底……不,下月,下月我就搬出去!”

  胡同口,车轱辘一圈一圈碾着,清婉的芙裙美妇人慌忙下车赶来,远远呵斥道:“裴思淼!扔下剑,那是你表弟啊!”

  熟悉声线外柔内刚,裴照林愣了片刻,收剑入鞘,朝她揖了一礼,“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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