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有一日猫儿汪汪叫,宋涟清亦不信他诚心欣赏她的地舆才学,可他机关算尽究竟为了什么?
难道真爱惨了她?宋涟清惊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告诫自己:绝无这种可能!
前排,裴照林据理力争:“微臣自登科入刑部,两年办了案件一万有余,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孙贵族,无一不接手。”
“朝中同僚每岁上值三百一十日,微臣却连着两岁无休止,今岁调入兵部尚有喘息余地,可在外奔波至今,旧疾复发,如今已腊月十五,希冀年后上值罢了,微臣以为,此乃合理请求。”
感情牌出奇效,饶是朝夕不倦的朱屹,头回反思,素日太剥削自己唯一的义弟?
他松口道:“裴卿好生休养,下不为例。”
朝会散去,裴照林满身轻盈,过了午门,他快步追上宋涟清,“我寻了几位技艺精湛的绣娘,涟涟可要一道挑挑绣样?”
怕她不答应,他道:“晚些时候,我带她们亲自登门。”
宋涟清正愁如何请君入瓮,“好啊,此前,我们一道逛逛夜市可好?乘我家的马车。”
小娘子抬起下颌,眉眼里盛着浓浓倦意,裴照林本想让她回去早些歇息,可面对她强撑着的恬淡笑容,他到底点了点头,“好。”
*
工部的早膳风波传出,两人下朝并排而行,一众朝臣登时了然,工部的女娘子大人降住了这尊煞神!
朝中惯会捕风捉影,有好事者晌午归来,打听到个重磅消息:“这两位大人幼时退过亲事!”
六部激起一片哗然,先是可惜自家夫人的梦中儿媳,又三五聚众好奇,裴照林哪来的好本事重新定亲?
下值时分,宫门口专放马车的空地上,谈晓物身前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
“我家二郎军中翘楚,当年与裴侍郎不惶相让,宋大人一上任,我家夫人便想为两人搭线。”
“我家三弟国子监祭酒,那才是真温润如玉,宋大人定然欢喜的。”
“谈大人为何一句话不说?莫不是你也觉着,朝中除了裴侍郎,便无青年才俊?”
……
谈晓物深受其害,“各位大人请回吧,谈某当真不知情,谈某升宁元年开春入京,二人先前定亲与退亲,谈某皆不知情。”
自上回手札事件,险些死于肃清剑下,谈晓物虽没被赶出裴府,但他见着裴照林都绕两条道走,更没胆子透露他的事情。
他身量高,瞥见不远处的青袍与绯袍,“来了,他们来了!”
众人噤声,方欲散开,纷纷抱臂赏起了好戏。
宋府的马车前,四人面面相觑。
裴照林:“你们……”一道逛夜市?
徐诺:“涟涟……”发现庚帖了?
孟钧:“这……”不对劲。
宋锦心生退意,往宋涟清身边挪了挪,“娘子,我有些账没平完。”
她当即抬步逃离,后颈一凉,乖乖退回原位,偷瞄着自家娘子。
宋涟清星眸里噙着几分嘲谑的笑意,“我宋涟清,四岁观懂满天星宿,六岁经过路、水皆可成图,八岁助工部改进水车,十岁至二十岁勘遍大邺地舆,可这,献祭了稍许识别人脸的能耐。”
言罢,她笑出了声,“四位幼时与我相识,想必对我有几分了解吧?”
——四位幼时与我相识
她凉薄的目光扫过来,裴照林心口的喜悦疾速坠入谷底。
涟涟已然知晓他是裴照林?!
他温润的容色几乎皲裂,面对千军万马不曾有一丝恐惧,而此刻,双脚略微虚浮,面门的知觉又厚又重。
他的唇嗫嚅着,宋涟清不等他吐字,瞧向懵然的孟钧,“小均,你年岁小,阿姊幼时可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着你,我刚回京,对不上脸,你却第一个误导我裴大人的字与名。”
孟钧乍接着宋府的口信便暗觉不妙,但万万没预料自己也成了工于心计的骗子。
他直直举起三根指,“涟清阿姊,我孟钧对天发誓,这事实打实出于好意,祖母当时冤无可颂,我若告知裴大人的真名,依着阿姊的脾性,定然不会接受我们相助。”
他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兄弟一场,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这个关头搬出祖母,宋涟清弯唇苦笑,不得不承认:“孟大人不愧是锦衣卫。”
孟钧点醒她,裴照林骗了她又如何?她这一路得他照拂良多。
可他当年确实对她恶语相向,他说她钻研不出什么地舆之术,他说她薄情寡义,他说此生绝不会与她成亲。
所以如他所愿,她退了亲事。
孟钧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徐诺气得狠狠剐了他一眼,挽起宋涟清冰凉的手,安抚她:“阿姊先前虽迫于某权贵的淫威,但阿姊永远站在你这边,庚帖是我放的,梁伯母也说,涟涟不想嫁便不嫁了。”
宋汝搀着她另一只手,倒豆子似的表忠心:“阿汝可没叛变,我一直在考察他,想着必要时揭穿,这段时日咱家植染记走货,刚歇下我便得知娘子议亲了,我还当他早已坦白。”
然而,她们的言语并未起多少效用,裴照林给予她的戏弄感真真切切,反复折磨着。
她清亮的眼眸变得混浊无光,讷讷道:“裴大人若无半句解释,婚事就此作罢。”
裴照林内疚化为痛苦,“我……”
他懊悔想着,如果当日芍山重逢,他丢开那些自尊心死缠烂打,结果可会比今日好些?
他沉溺思绪浪潮里,不知不觉,马车周遭围满了青青红红的官袍。
数道眼刀扎在裴照林身上,或鄙夷、或愤懑、或不忿,弹劾的疏文想必都拟好了:兵部侍郎裴照林欺瞒家世,埋名骗婚,无视大邺律令,其罪当笞!
罢了,随意吧。
裴照林理好情态,摘下乌纱帽丢给孟钧,放缓气息,一把将小娘子扛肩抱起。
众人惊呼一声,直面他眼眸里的温泽与威胁,识趣让道。
宋涟清的身板磕在他的肩头,委屈与沮丧悉数散落半空,羞赧捶打着他:“裴思淼,放我下来!”
裴照林耳尖薄红,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并非半点脸不要。
他边朝自家马车走,边宠溺地无奈道:“夫人莫怪,为夫在外也需三分薄面,思淼是表字,夫人不妨细细品味这个表字。”
一口一个夫人,宋涟清害臊羞耻交加,“闭嘴!”
裴照林愉悦低笑,连唤三声。
“夫人。”
“夫人。”
“夫人。”
“不准唤了!”宋涟气极,如同一只熟透的虾,“与你的表字有何干系……”
她蓦地消音,长睫轻颤。
涟与清,半边都有三点水。
三水为淼,思淼,那不就是思......她?
她的星眸迅速清明,试探道:“裴思淼,你的表字与我有关吗?”
侍从已牵出马车,裴照林先匆匆将人抱进车里,吩咐他:“速速回府。”
宋涟清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但她知晓定然与她有关,同时,她恍然大悟他的青剑为何刻了莲花,莲青,涟清。
呵,这般痴情,当初在芍山相逢,他又为何高高在上,若非她有真本事,他真会杀了她?
她似乎非要找出细枝末节,证明他是虚情假意,心绪缠绕成一团。
她挣脱他的束缚,贴紧车壁,“我要回家!”
裴照林无声瞅向她身侧的空位,宋涟清单手一撑,警惕瞪他,重复道:“我要回……”
“唔……”
第49章 遗愿
◎“望二位庇护一二,叮咛令郎切勿拘之,轻之……”◎
郎君的唇舌吞没她的声音,有力的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肢,宋涟清被迫朝前倾了倾。
察觉她的挣扎,手臂力道紧了几分,宋涟清气恼地故技重施,追着他灵巧的舌尖啃咬。
裴照林警铃骤响,迅速退出,松开她,乖顺跪在她的腿边,按住她跃跃执掌的一双手,仰头恳求道:“涟涟回家闹,回家再闹好不好?”
郎君疏朗的眉轻蹙,丹凤眸盈着如水般的温柔,越瞧,水波里又藏着两圈狡黠的漩涡,引诱着人甘愿陷入其中。
宋涟清真真领教过他勾魂摄魄的本事,索性闭上双眸,自嘲道:“我这身官袍如何来的?好人好事皆让裴大人占了,我能闹什么?换言之,我有何资格闹?”
车厢半晌无言,裴照林喉间堵了团棉花似的,说不出一个字。
宋涟清两手仍被他紧按在掌中,没瞧见他脸上的无措,却愈加心烦意乱。
她从前极为讨厌一根筋裴照林,可他早已长成连她都钦佩的人,倒不如起初便自爆身份,让她嫉妒得牙痒痒,而非如今这般,只消往那一跪,便足以让她动摇。
末了,宋涟清长叹一声,“下官受不起裴大人这般大礼,请起吧。”
裴照林没有动作,松开她的手,心头隐隐作痛。
他时常想,若有一日暴露,希冀涟涟能念着裴思淼待她的好,确实达成目的,可挟恩图报乞讨来的情意,滋味远比从未拥有痛苦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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