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生存手册_晓清秋【完结】(52)

  他干脆拒绝:“我跪着。”

  “你!”

  宋涟清睁开眸子,郎君满眼执拗,她恼火道:“你想跪到何时便跪到何时!”

  她甩袖朝向别处,郎君忽地扎进她怀里,紧紧圈住她的腰身,宋涟清使出浑身力气,掰不开半毫。

  她气得直呼其名:“裴照林,你还要不要脸?!”

  “我当真看走了眼,你就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说话啊,你那张蛇蝎嘴自幼怼天怼地,此刻为何不敢跳起来与我争吵?!”

  裴照林半句没反驳,暗道骂吧骂吧,若能回心转意,多骂些。

  宋涟清威胁道:“堂堂兵部侍郎如此胡搅蛮缠,我明日便去陛下那里参你一本,告你骗婚!”

  她拿他没法,这句威胁之辞却起了效用,怀里一空。

  郎君额前垂着几绺碎发,眸里的绯红潋滟,比身上的官袍还要靡丽几分,问她:“涟涟可否交由旁人参?”

  模样可怜见的,宋涟清干燥的唇微动,咽下将要宣泄的诛心之辞。

  她颤着手遮住他的双目,低声无奈道:“你……别看我了。”

  终于,马车停下,宋涟清逃似的钻出马车,乌纱帽翼刮着门框掉落。

  她跳下马车转身,裴照林却先她一步捡走乌纱帽,她不忿嘀咕道:“凭什么天意都要帮他?”

  侍从脸不红心不跳摆好木阶,裴照林携着乌纱帽一步一步下车,“到家了,涟涟何不进去见见母亲?”

  宋涟清伸手强硬道:“不必,帽子还我便好。”

  裴照林收紧她的乌纱帽,没有还给她的意思。

  两人抿唇僵持着。

  车辙声由远及近,两人一瞧,正是宋府挂着铜风铃的马车。

  徐诺与宋锦先下了车,确保宋涟清无虞才松了口气,又瞥了眼裴照林手里的乌纱帽。

  宋锦拧眉道:“裴大人既有意与我宋家结亲,便要对我家娘子敬重,爱重,断没有随意欺辱的道理。”

  宋涟清心里熨帖,真没白疼这丫头。

  徐诺帮腔道:“裴大人可是觉着涟涟身后无人?”

  三位娘子幽怨目光一并扫过来,裴照林略微窘迫,朝她们执了揖礼,奉还乌纱帽,“多有得罪。”

  孟钧早已伺机溜走,搀扶着梁娫跨过门槛,咋舌暗叹,难怪常言道三位娘子一台戏。

  梁娫适时启唇道:“瞧着天色不早了,几位娘子不若留下用膳吧。”

  大人的模样不易变,宋涟清记得清楚些,岁月并未在梁娫面上留下多少痕迹,唯有眼角爬了两条细纹,依旧清丽温婉,落落大方。

  宋涟清平和回绝道:“谢过伯母好意,家中已备好晚膳,就此告退。”

  她领着徐诺与宋锦转身离去,梁娫没好气瞪了眼自家儿子,快步踏着石阶拦道:“涟涟留步,可想看看崔尚书最后一封书信?”

  宋涟清脚步一顿。

  *

  梁娫差人布了些茶点,从卧房里取出崔婉瑛的*亲笔书信,指节在那方朱红色的锦盒上犹豫半刻,将它藏入袖中。

  崔婉瑛曾为先帝亲征时帐下军师,裴铭则先帝信重的爱将,裴父为人耿直爽快,义气非常,两人同袍之谊,忘年之交,为儿孙定下娃娃亲,亲上加亲。

  两个小辈闹翻,然崔婉瑛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朝中派系紊乱,平南侯府老太君视宋府为杀女仇家,是以,她首选托孤人家,仍是知根知底的裴家。

  宋涟清捏着宣纸,逐字逐句读完祖母的书信,满纸道尽对她的关切与思量。

  “……涟涟乃我大邺地舆星,老朽愿交付半数家产,望二位庇护一二,叮咛令郎切勿拘之,轻之……”

  宋涟清的清泪轻微“啪”一声滴落,她慌忙抽吸涕泪,恂恂吹着纸上的泪渍,到底糊了两颗字。

  祖母才是天底下最懂她的人。

  信款落笔在升宁三年三月初七,宋涟清涌上一股苦涩,自顾自道:“杏花春雨,清明时节,祖母思念故去的儿、媳、夫君,定然也想到了自己行将就木……”

  梁娫将朱红锦盒并着帕子推去,怜惜道:“宋伯听从你祖母的遗愿,这枚水墨镯子又交到了思淼手里,伯母知晓涟涟是个恩怨分明的好孩子,但女儿家挑郎君,该找个称心如意,诚心待你的。”

  小娘子眸子微亮,旋即迸出纠结之色,梁娫极力压下唇角,再添一把火:

  “思淼从军归来入朝堂,心思越来越重,涟涟实在不必念着劳什子申冤之情、知遇之恩,清正执法、选贤举能,那都是他该做的,涟涟若不欢喜他了,大可收下这手镯,伯母替你废了这挟恩图报的亲事。”

  在此之前,宋涟清诚然生出了再度退亲的念头,可裴母这番话,她反而沉静下来思索,少时种种,裴照林要如何赔偿……她才愿与他握手言和?

  海棠花厅里,宋涟清缄默的时段长,尽在梁娫掌握之中。

  厅外,裴照林撕破温润面皮,丹凤眸中阴郁翻涌,浑身散发着沉戾与阴冷。

  他大步走进海棠花厅,拉着宋涟清起身,朝梁娫淡漠道:“虎毒尚不食子,孩儿无怪母亲。”

  梁娫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大骂一声:“逆子!”

  宋涟清猛然回神,刹着脚步,一步三回头,“你……裴思淼,你将伯母气着了!”

  郎君却似乎使了十足的力气,非要带走她不可。

  *

  西苑书房,阖门声“砰”巨响。

  宋涟清将将柔软的心封上三尺冰,甩开他,控诉道:“到底谁不顾亲缘,谁薄情寡义?!”

  小娘子那弯月眉聚拢着嗔怒,眸子睁得圆润,眼睑与眼尾着点红痕。

  裴照林阴郁之气顿然涣散,讨好道:“是我,统统是我,裴照林最不顾亲缘,薄情寡义。”

  他几步将宋涟清抱坐在书案上,支着书案压弯了腰,脑袋垂得极低,喃喃道:“涟涟,我好怕……”

  好怕你听信母亲的话,收回镯子,一走了之。

  他的眼眸几乎与她齐平,暗滚着潺潺春水般的情意,又好似张大网,裹得宋涟清心头冰块绽出一条裂纹。

  她身上腾着层层燥意,指腹胡乱磨捻书案边缘,躲开他炙热的目光,“你……你别这么看我。”

  下一瞬,她的下颌被轻轻抬起,衔着郎君指尖细微的颤意,颤得宋涟清撑着书案朝后缩了缩,余光瞥见他的手面,条条青筋活跃凸起。

  记忆点连成丝线,她似乎明白了,先前几次,他并非觉着她唐突冒犯,而是太过珍视,情到深处的隐忍。

  宋涟清心头冰块再裂一条纹路,轻声道:“给我几日理理心绪。”

  “好。”

  松口便有转圜的余地,裴照林察觉她的推搡,不敢拦她,抱她下地。

  郎君的书房宽敞,陈设规整,摆了不下十个书架,宋涟清不以为奇,毕竟,他幼时便将自己读成了书呆子。

  不知怎的,离去前,她多留意了两眼,也正是这两眼,她的脚比她的心快,已然立在了书架前。

  一排、两排、三排……

  架上的书多为红封或蓝皮,书脊皆提有书名,《南疆行》、《天宿记》、《神州志》、《江南往事》等等。

  宋涟清木然边走边数,惊奇出声:“你何时藏了这百本地舆书?”

  他将大邺的地舆书都搜罗到了吧!

  大邺地舆图禁止流通,却不禁传记轶事,但流传下的书籍少之又少,这也是宋涟清刚回京时,刊印《崔婉瑛游记》能发酵舆论的原因。

  小娘子竖着根指节绕出来,怨气、怒气消失的一干二净,眸光澄亮,透着浓烈的兴奋。

  裴照林莞尔淡笑,问她:“想要吗?”

  第50章 发疯

  ◎“洵哥儿开春不念书了,从伯可否别杀我爹爹?”◎

  宋涟清琢磨着,若地舆书全赔给她,她便少考虑两日。

  她矜持地微微颔首,反问他:“裴大人愿忍痛割爱吗?”

  裴照林唇边的笑涟加深,并未即刻回答她,道:“随我来。”

  宋涟清撇了撇嘴,不愿便不愿呗,她暗恼他惯会卖关子,跟着他来到东侧的梨花木书柜前。

  沓沓整齐的图纸捧出,宋涟清眸光轻颤,“你……”

  她接过图纸,一张一张往下翻,蜀地图、琅山图、水系图……

  标画笔触略显生疏,偶尔还有些小错误,但线条一笔一画,可见狠下了番功夫。

  “你竟画了这般多的舆图。”

  宋涟清看得出神,郎君不知何时绕到她身侧,她左耳连绵磕着块温热。

  “涟涟。”

  “我年少最悔之事,莫过于焚毁你的地舆图。”

  “后来我投笔从戎,见了山川湖海,也因固执己见害得同袍溃退。”

  “那时,我才知自恃清高,不知变通,更不懂涟涟的地舆所向。”

  “是以,我淘来这些地舆藏书,手书舆图,希冀削减你对我的怨恨。”

  “裴某先前从不奢望涟涟会成为我的夫人,唯愿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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