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之同样没有受虐偏好,见凤帝这般举动,直接将烫手茶杯搁在她的手边,直言道:“臣不想诓骗陛下,臣只是想父亲了。求陛下怜臣一片孝子之心。”
言罢,他轻扯裴源的衣袖,声音略带哽咽:“让臣偷偷回去一趟吧,哪怕只有几个时辰也好。”
裴源沉默片刻,方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办?今日踏入凝辉殿的后君,皆是这般说辞。”
庄与之眼眸微抬,眼底泛起一片血红,嘴角翕动间,只剩哀求:“陛下……”
“既然德君未能打动朕,便也不要让朕为难。”裴源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轻轻掖在耳后,语气却透着几分不容有辩的冷意:“回去吧。”
德君失魂落魄从凝辉殿出来的消息,瞬间传遍六宫。
宫侍将消息传入碧落宫时,侍君韩柏猛地撂下手里的茶盏,烦躁不已:“他们说,陛下想要一个打动她的说辞,可能打动陛下的说辞到底是什么?谁能知晓?”
韩柏入宫许久,既未入陛下青眼,又许久未与家人团聚,而今得知陛下有意放后君出宫的消息,自也想出宫看看。
只是要如何求陛下放人,他尚无主见,只能求到柳玉书这儿。
碧落宫的圆窗大敞,阳光穿过几株翠绿的竹子,洒在茶案上的光影交错。
身着湛蓝锦袍的柳玉书闻言,神色如常,只是高举茶壶为韩柏满上一杯茶,才缓缓开口:“先帝风流,育有帝姬皇子十数人,陛下出身最为不堪。陛下幼时,曾多次遭人当众羞辱,骂她‘有爹生没爹养’。这话帝姬、官员说说也就罢了,后宫的宫女宫侍竟也常挂在嘴边。若你是陛下,又当如何?”
韩柏微微蹙眉,俊美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忍,但片刻后又烦躁道:“可这和后君出宫有何关联?”
柳玉书轻叹一声,眸色微深:“那你再猜猜,这些后君求陛下放她们出宫的说辞,到底是什么?”
韩柏不耐烦道:“后君入宫便无缘再见家人。如今陛下有意放后君出宫,她们自然是想回父家……”
话音未落,韩柏突然怔住,停下踱步的动作,愕然看向柳玉书:“……她们总不会都说是想回家看望父亲吧?”
青竹的影子落在柳玉书脸上,他抬眸迎上韩柏的注视,眸色晦暗:“后君入宫,便是深宫锁步,非特殊情况绝不能随意出宫,否则一旦被大臣知晓,必定会借此参奏陛下,有违族制,有损圣德。
这个时候,谁去求陛下,便是没有将陛下的处境放在心上;谁提及出宫理由是想见父亲,便是在陛下的伤口上撒盐。相反,谁在此刻坐的住,反而会引来陛下青眼。若我没猜错,陛下恐在试探众君待她之心。”
韩柏愣在原地许久,回过神后缓缓入座,烦乱的思绪已然柳玉书这番春风细雨的说辞抚平:“而今阖宫上下,唯剩四人未踏入凝辉殿。”
柳玉书端杯啜饮一口清茶:“除了你、我、君后三人,便只剩下侧君周天韵。”他默了默,轻言:“吏部侍郎周从南之子。”
韩柏眉宇微深,良久方才起身对柳玉书行了一礼。
虽未开口,柳玉书却已洞悉了他的心思,起身回了一礼,淡然道:“望来日韩侍君飞黄腾达之际,勿忘今日手足相携之情。”
韩柏轻笑一声:“柳卿君何必自谦,您凤榻过夜恩宠,这阖宫上下可是头一份。”
柳玉书不语,只在颔首时,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凤帝头疾频发,柳玉书若没猜错,那夜他之所以得此殊荣,恐是陛下昏睡三日后,暂时忘却了过往。因而才将他彻夜留宿,频频提及后
宫诸君。
他当时以为凤帝别有用心,或许是对他有所试探。然而,回去后反复思量,才渐渐窥见了另一个真相。
所以那日之后,他并未如后宫诸君所揣测的那般,得陛下格外垂青;相反,被陛下彻底遗忘,再未提起。
果然,她依旧是那个心如寒霜、半分柔情也无的陛下啊。
时至酉未,侧君周天韵侍寝的消息传至阖宫。
柳玉书闻言并无波澜,反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笃定笑容,碧落宫的宫灯就此熄灭;
彼时,栖梧宫的宫殿灯火通明。
半身镜前,陆长行静静端详着自己柔和的眉眼,半分不见当年北境世子的倨傲。
解安立在一旁,稍显忧虑。
这半身镜是帝后大婚那日陛下亲赐,照人照物无比清晰,仿若置身其境。镜中映出的不仅是人的肌肤,就连发丝纹理、衣裳褶皱都纤毫毕现。
有传闻说,此镜是陛下亲手所制。所以初得此镜时,君后满心欢喜,视若珍宝。他日日对镜正衣理冠,然后去见他最爱慕之人。
如今,镜中的人依旧风姿如故,只是帝王的宠爱早已消逝不见。陆长行轻抚镜面,指尖传来一丝凉意,仿佛连将过往的柔情皆凝固于此。
解安端上一杯安神汤上前,轻声道:“君后,夜深了,早些安置吧。”
陆长行沉默良久,解开镜帘的绳子,任厚重的帘布将镜子埋藏,而后行至衣帽架前取下漆黑斗篷:“月色好,本宫出去逛逛,你们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本宫。”
身影隐入夜色,沿着宫墙疾行,陆长行轻车熟路地避开禁军的巡防,也躲过了忙碌宫人的视线。
城楼的阶梯就在眼前,陆长行脚还未踏实,余光便瞥见几个暗影。他条件反射般退入暗处,抬头看清来人,柳叶般狭长的眼眸瞬间瞪圆。
“陛、陛下……”
裴源微微挑眉,脸上似写着“果然如此”四个大字,随后转身步入阴影。才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看着愣在原地的陆长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还不跟上?等朕过去抱你吗?”
陆长行玉面生晕,万幸被夜色掩盖。
“噗~”
轻笑声打破寂静,更引来陆长行侧目,两人目光对视,周天韵大方上前:“今夜好风景,不知臣能否有幸,邀君后同游市肆?”
第9章
华灯初上,长街星火点点,街道两边摊贩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酒肆茶楼时不时传出笑语喧哗和丝竹声声,舞郎舞袖翩翩,衣袂生风;文人墨客,吟诗对酒,各抒诗情。
一行五人端的是气派清雅,但眼波流转,分明是看什么都觉得新奇有趣。
乌宛白虽侍奉御前,也有出宫行走的机会,可逛市肆这么惬意的事情实属奢侈,正看的入迷时,后背突然被人中重重一拍,凤帝清冷的声音萦绕耳边:“你把后脊梁给我挺起来!”
乌宛白吓的一缩,回过神哂笑着,颇有些不自在直了直后背,却还是微躬着身。
裴源瞥她一眼,指点道:“想象自己胸前有盏明灯,你要大放光芒,照明前路,就像这样——”
说着挺起胸膛,走出了虎虎生风的架势,几人被逗的忍俊不禁,只有陆萧玉神情紧绷四下注视,生怕突然窜出来一个的狂徒照着凤帝胸口来一刀。
接到凤帝要出宫的消息十分突然;一行人偷偷摸摸从狗洞爬出皇宫,她更是始料未及,谁家好皇帝敢当着后君、侍卫、宫女的面爬狗洞啊!
陆萧玉有点害怕,依着她对凤帝的了解,她即将会被凤帝杀人灭口。
正专心坚守最后一班岗的陆萧玉,很突然就与凤帝打了一个照面,思绪骤然回拢,发现头上多了一根步摇,面前凤眸被灯火映的明亮:“你呀,就是活的太糙了,女人还是要多打扮,这样才显得俏丽。”
说着,转头看向身侧的乌宛白:“这步摇如何”
乌宛白瞥了眼陆萧玉头上的步摇,再看看步摇之下那张黢黑又刚硬的脸~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主子的眼光自然好。”
凤帝大受鼓舞,马上又寻了一支缀着小花的步摇插进了乌宛白的发髻,陆长行与周天韵自也没落下。而后像模像样的从荷包里取了几个铜板递到摊贩手里,继续向前。
待其走远,四人心照不宣拔下头饰。
周天韵十分嫌弃的看着手中的木簪:“这簪,与我那七十岁的祖父头上插的一模一样。”
陆萧玉甚至都不敢直视手里的步摇,直接取下塞进了袖口里。
只有陆长行极度无语:“至少送你们的,她区分出了男女。”
三道目光齐齐落到了他手心躺着的乌木簪,上头的几朵小花雕的栩栩如生。
四人:“……”
凤帝如此审美,四人也是意想不到。
一行人马直抵南市的御宴楼,传闻这家酒楼的菜肴可媲美御膳,引得无数富商官吏趋之若鹜,夜夜高朋满座,宾客络绎不绝。
裴源本以为此言夸大,直至乌宛白取了一张竹牌,上头赫然写着“肆拾柒”时,才知这酒楼果真火爆异常。
正犹豫要不要换家酒楼,适才倨傲高冷的小二却突然堆起满脸笑容,一路小跑冲下台阶,立在尚未停稳的马车之侧。
几人不禁好奇,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脸面,就见门帘轻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者竟是工部尚书刘丝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