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笑得愈发殷勤,双手小心翼翼的托着刘丝柳的胳膊,扶她下了马车:“刘大人,您可慢些。若是磕着碰着,羽扇公子还不扒了小人的皮。”
刘丝柳似是心气不顺,刚出车门时脸色微显晦暗,但在小二三眼两语的奉承下,面色渐渐舒缓,高昂着头睨着身侧躬身的小二:“本官不过多宠幸了他几日,他便如此跋扈,处处给人脸色?”
宠幸?
四人下意识看向裴源,只见她兜帽之下,面容冷白,竟无半分波澜,只是嘴角微勾,似在看一场猴戏。
小二讪笑的表情一怔,旋即躬身托着刘丝柳,笑得愈发灿烂,俨然一副谄媚的宫女做派。
“哪里,哪里,是羽扇公子太过想念大人,日日将大人挂在嘴边。小人听多了,自是要多照应大人。”
“算他有心。”刘丝柳冷哼一声,不屑道:“只是太过拈酸吃醋,忘了自己的本分,本官必须得给他些教训。你去通知王掌柜,本官今夜……”
二人并肩进了酒楼,恰从五人身侧经过。虽刘丝柳对小二耳语,但“翻牌子”三字依旧清晰的落入了几人耳中。
陆萧玉拳头紧攥:“简直岂有此理!这些人俨然未将皇权放在眼里!”
她下意识看向凤帝,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要当众踹开酒楼的紧闭的大门,然后一刀砍下那个道貌岸然的工部尚书头颅,有此做例,看哪位宵小还敢造次!
却不想凤帝一脸淡然:“看来所谓的御膳,不过是些以色侍人的把戏,实在无甚滋味。”她说着转身道,“走吧,我请诸位吃别的。”
陆萧玉微微蹙眉,欲言又止:“陛下……”
话音未落,乌宛白已抬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主子自有分寸,陆娘子切不可因小失大,忘了今夜的正事。”
正事?陆萧玉心中一凛,瞬间回过神来。今夜凤帝悄然出宫,身边只带了她一名侍卫,保护陛下周全才是头等要务。
夜市正街的酒肆早已座无虚席,无奈之下,陆萧玉推荐了一家小酒馆。酒馆桌椅破旧,墙板也似多年未曾修缮,显得破败不堪,好在安静,却不想,今日竟坐满了学子。
陆萧玉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有些尴尬说道:“近来考生多,要不,还是换一家吧?”
裴源觉得甚好,学子大多文静,不至于吵闹;街边景色虽不热闹,但也别有一番韵味,见窗边还有张空桌子,大大方方迈入其中。
陆萧玉是酒馆常客,掌柜也大气,多送了两壶酒,那酒辛辣浓烈,一口入喉,裴源瞬时生出一层薄汗,于是大方邀请几人共饮。
起初几人还是拘谨模样,三杯烈酒下腹,气氛渐渐火热起来。
彼时,酒馆渐渐热络起来,远赴京城的学子,话题总绕不开正榜、题名。
“春闱结束也有一段时日了,若再不张榜,我恐要沿街乞讨回家了。”
裴源不由看了眼那位学子,一袭棕色的棉布长衫
早被水洗的发白,与同砚同席,旁人都在吃面,唯她只同掌柜要了一碗面汤,就着一张自带的硬饼。
可见掌柜厚道。
同席穿着绿裙学子闻言,喟然叹道:“听闻礼部早已定出此次春闱之佼佼者,今日早朝,本欲请陛下用印,张榜公示,却遭陛下驳回。”
棕衣学子蹙眉:“缘何?”
绿裙学子道:“我哪知道。”
棕衣学子长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怨怼:“都说陛下有意拔擢寒门,我本还心存希冀,如今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陛下乃凤子龙孙,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染烟火气,又怎知寒门疾苦,何为真寒士也?”
陆长行觉得这番话未免过于武断,柳叶眸下意识看向那位学子口中的‘锦衣玉食、十指不沾烟火气’的凤帝,凤帝却只是静默地端详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寒冬握笔留下的冻疮旧痕,亦有幼时陪前太女练剑时,被她故意划伤的旧疤。
“呵~”
一声冷笑接过话茬。临席另一位浅灰衣衫的学子道:“苦读诗书三千卷,不及高门谈笑间。数载苦读沦为笑谈,悲矣,哀矣~”
这似乎话里有话,众人目光不禁齐齐落到那灰衣学子的脸上。
棕衣学子蹙眉道:“曾姐这话何意?”
曾芩燕面色稍霁,她面前并无碗筷,亦无面汤,唯有一壶烈酒。察觉众人目光皆落在自己脸上,她也不再故弄玄虚,仰头将壶中酒一饮而尽,随后“砰”的一声将酒壶掷于桌上,朗声道:“诸位有所不知,今年春闱考题早已成了官员中饱私囊的手段,这京城的高门学子、官吏门生皆是带着答案入场的,那张金榜,注定不会有我等名讳了!”
店内一时哗然。
裴源微微蹙眉,待众人交头接耳声稍息,才沉声问道:“若真如你所言,徇私舞弊必将十分隐蔽,你又如何得知其中内情?”
曾芩燕微微侧目,瞥了一眼端坐窗前的女子。虽不知此女身份,但观其衣帽打扮,便知此女非富即贵。眼底不由闪过一丝轻蔑,冷笑道:“娘子想必出身富贵人家,便天真地以为天下学子皆如你一般。每日鸡鸣而起,日落而息,不必操持生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只读几页书册,便以为自己极尽辛苦了吧?”
裴源沉默不语。
曾芩燕继续道:“出了这京城安逸之地,各州各县的学子,大多出身贫苦、家境清寒。我等奔赴京城,家境稍好些的,还能多备两套换洗衣裳,多带几两盘缠;像我这种家徒四壁的,只能靠入京做些零工维持生计。不才,正街那些叫得上名的酒楼,在下都去刷过盘子。甚至还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跑过腿,这期间频频出入高门府邸。偶尔听到些只言片语,自也不足为奇。”
酒馆一时静默无声。
这徇私舞弊虽被官府禁止,但大家的心里都清楚,私下如何运作不过是她们身份低微,触碰不到罢了。
明知不公又能如何?她们还愿意去博一个机会,那些人总不能将名额都占了去吧?
可适才她说……那张金榜,注定不会她们的名讳了?
“既如此?”学子反驳她道:“你何必还留在京城,干脆收拾包袱回家去吧!”
曾芩燕早知她们不信,便也懒的多言,无奈苦笑,一路摇摇晃晃的走出酒馆。
只是刚一行到暗处,颈上竟突然悬了一把寒刃。
刺痛的寒意瞬间激走了微醺的醉意,曾芩燕面色惨白,虽心有惧意,背脊依旧端的笔直,她转过身认出来人,正是临窗的客人之一。
她自嘲一笑:“看来娘子是想杀人灭口了?”
“误会了,”裴源缓步向上,推开了陆萧玉手中的短刃:“其实是……有个狗洞,请你爬一下。”
第10章
即便被狂悖之徒将刀架在脖子上,曾芩燕还是觉得自己气节不能弯;
但看到巍峨的城墙时,她怔了一下;
稀里糊涂被推搡到偏僻墙角看到狗洞后,她又迷茫了片刻;
最后,狂悖之徒当着她的面争先谦让其中一个女子先爬,并尊称她为‘陛下’的时候,曾芩燕陷入了沉思……
这个京城好颠啊。
达官贵人她懒的评判,左不过是一群蝇营狗苟之徒,干的是作奸犯科之事,行的是道貌岸然之风。
但眼前的‘陛下’‘后君’,她觉得可以评判一下。
“我熟读使书,历朝以来,堂堂天子都是至尊高贵之人,纵然如今的天子昏聩无能、荒诞不经、残暴至极、毫无建树、还将朝政治理的乱七八糟。但我相信,她绝不可能钻狗洞。”
刚俯下身准备钻洞的裴源愣了一下,而后抬头看向身侧立的比铁板还直的女子。
光影昏暗,唯有淡淡月光,将凤帝冷白的脸色映照的更加可怖,就连凤眸看着都比往昔更加凌厉阴森。
乌宛白吓的想跪;陆萧玉无端想将悬在曾芩燕脖颈上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两个后君更是相依着不敢说话。
空气静默良久。
裴源冷笑着打破沉默:“小嘴跟抹了砒霜似得。”
说完,大大方方的钻进了皇城。
几人:“……”
就这?
陆长行急忙屈身,周天韵、乌宛白紧随其后。
曾芩燕依旧立在原地,全然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陆萧玉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先后两脚直接将她踹趴在地,最后一脚狠狠落在她的屁股上:“进去吧你!”
曾芩燕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绑架了,绑进宫里做宫女。
宫女……
一辈子不能人事的宫女。
想她曾家三代单传,即便家徒四壁,可她依旧肩负着血脉延续的重任。而今,科举无望,竟连传宗接代也要腰斩?
缘何如此?缘何如此啊!
念此,曾芩燕只觉眼前一黑,直接载到在了后宫甬道,沉沉睡去。
裴源:“……”
裴源看着乌宛白道:“安置一下,明日清醒朕有话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