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玉书怔然,小心抬眸与堂上之人视线相对。君后神色平和,全无半点恼意,心中徒然生出愧意,却也明白不必多言。
见陆长行如此轻拿轻放,郭嘉安更是不满,冷哼讥笑间,端起了手边的茶杯,谁知动作太过迅疾,热茶竟洒到了他的手背上。疼痛致使他骤然松手,茶杯摔碎在地,引来众君侧目,才发觉其手背已通红一片。
陆长行忙命人端来凉水,不忘嘱咐人去唤太医。
解安领命,匆匆去请太医,岂料刚一推开殿门,竟见凤帝负手而立,显然已听了良久的热闹。
解安脸色一变,跪下请安时,故意抬高声量:“奴才给陛下请安。”
嘈杂的栖梧宫,顷刻之间万籁俱寂。
殿内众君皆回头看去,比之昨日,脸上明显少了一丝殷切的喜色,反而多了一丝不安。
无人知晓凤帝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闲话,他们纷纷回忆着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是否尖酸刻薄,又是否会引来陛下的不满?
最为明显的便是郭嘉安,惨白的脸色被鲜红锦袍衬得格外鲜明。
唯有君后陆长行的情绪毫无波澜。他依旧如往常般平静地立于原地,柳叶般的眸子穿过开阔的视野,直直与裴源对视。片刻后,他微微颔首,垂下眼眸,似在静候凤帝的旨意。
裴源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每一张面孔她都看得极为仔细。她在心中默默对应着他们的名字、位分,以及他们在宣政殿中身居高位的母亲。
裴源生性要强,素来不喜欢处于被动。因此,每到一处陌生之地,她必会主动出击,尽快熟悉周遭的环境与人事。
昨夜与柳玉书的彻夜长谈,以及今日朝堂上的种种观察,让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凤帝的处境实在不容乐观。
朝政被他人牢牢把控,后宫与前朝的联系错综复杂。堂下众君虽表面上对自己热情有加,但那殷切的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何种心思,她实在难以轻易分辨。
良久,裴源慵懒的声线自殿门处悠悠传来,落入诸君耳畔:“是朕的不是,不知留宿一位卿君,竟会惹出诸多不满。”
殿中一时静谧,仅两息之间,众君几乎齐刷刷起身跪地,就连君后亦在其列,齐声道:“臣等妄言,求陛下恕罪。”
面对诸君跪地,裴源并无半分承压之意,只淡淡唤道:“柳玉书。”
柳玉书闻言怔然抬头,见凤帝朝自己招了招手。意外与不安的情绪交织之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最后竟连自己是如何迈出栖梧宫、又是如何走到凤帝身畔的都浑然不觉。
他只知凤帝此后再未落下只言片语,转身便离去了。
柳玉书迷迷糊糊地跟在凤帝身后,走了很远,才忍不住回头望去。跪地的诸君仍未起身,只是抬眼目送凤驾远去。他们的情绪各异:有人冷漠、不甘,心怀愤懑;亦有人伤心、嫉妒,满脸落寞。
“不该当众带你走,但留下你,又觉得不妥。”凤帝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抱歉,连累了你。”
柳玉书再次愕然,慌忙摇头道:“陛下……陛下不必道歉,臣、臣担不起。”
裴源面无表情,步入长街甬道后,淡淡叮嘱道:“昨夜聊的太晚,你定困倦,回吧,好好休息。”
柳玉书跪地,低声说道:“恭送陛下。”
郎君的身影渐行渐远,乌宛白偷偷打量凤帝的脸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张万年冷漠的脸上,多了一丝让她陌生的情绪。
“陛下,”她试探着开口,“可要奴婢着人照应柳卿君一二?”
裴源微微沉吟,“有劳”二字在舌尖打转,最终却化作了一声轻叹:“甚好。”
乌宛白刚要应声,凤帝的声音却又落下:“依制送些赏赐给他。比起虚无的宠爱,还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更加实在。”
乌宛白微微一笑:“还是陛下想得周到,奴婢回去便亲自去办。”
裴源再不多言,步履从容地沿着后宫缓缓踱步,时而眉眼淡然,时而蹙眉思索,势要将后宫的布局牢牢记在心中。转眼间,午时已至,凤驾徐徐重回紫宸殿。
君后陆长行似已候了许久,身影静立于殿内,姿态清雅如初。
他熬了一锅黄芪乌鸡汤,说要给她补充气血。
虽然不知这君后是敌是友,但跟谁过不去,别跟饭过不去。所以跨入宫殿后,看着早已备好的午膳,她很大度的邀请君后一起。
“要一起吗?君后。”
君后?
柳叶眸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入座后,他偷偷抬眼观察裴源的面色,女子神色轻松,眉眼舒展,看来今日朝会颇为顺利。
陆长行心中紧绷的弦也渐渐松懈了几分,为她盛了一碗汤出来。
裴源端起汤碗,轻轻吹散热气,轻抿一口,乌鸡汤的鲜美瞬间在舌尖化开,引得她胃口大开。
陆长行嘴角微勾,担忧的心情顿时纾解,就连饭都多吃了几口。
裴源亦将他一举一动收入眼底。
这位君后寡言少语,面对她时,举止间看似疏离,实则关切,有些让她捉摸不透。
若说他不在意凤帝,他还带着鸡汤过来探望;若说他在意凤帝,昨夜柳玉书留宿之事,他却连提也未曾提起。是真大度,还是过于无所事事?裴源心中暗自思忖,却也无从得知。
这一餐,两人吃得极度安静。待宫侍收拾妥当,饮下杯茶后,君后忽而起身缓步走近裴源,在女子不解的视线里缓缓跪地,而后伸出一只手到她的面前。
裴源的眼角微微一颤。
虽知晓如今自己身份尊贵,但让人跪到自己脚下,她委实有些难以接受,几乎是硬着头皮僵坐在原地。对于君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更是满心困惑,只能试探性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陆长行愣住,第一次抬眼将目光落在凤帝脸上。尽管女子神色淡然,可眼底深处的紧张不解,还是被陆长行轻易捕获。
他呼吸一滞,眼尾的痣红得格外妖冶,托着她的手,更是微微颤抖。
可他很快平复下来,垂眸间,不动声色地托着女子的手,轻轻放置在茶案上。他侧身主导着,将两人的手交缠翻转,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至她的腕子,指腹轻点,精准地寻到了她跳动的脉搏。
裴源这才恍然大悟,她的这个君后,竟还是个医者设定。
可诊脉就诊脉,你为什么要跪着啊?
而且按照常理推断,医者的身上不应该有药味才对?怎么他的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味道。
也不知他刚刚发现猫腻没有?
裴源偷偷打量着他,神色倒是平静如常。
正庆幸自己成功蒙混过关之际,她的头忽而剧痛无比,仿佛是顷刻之间,有无数锋利的钢针瞬间刺入大脑,搅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不给她一点反应准备的机会。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耳中
亦响起刺耳的嘶鸣之音,窒息的疼痛致使她全无自主思考能力,身躯四肢亦无一丝力气,整个人直接载入了君后的怀里。
迷蒙之中,一段陌生画面倏忽掠过脑海。
【‘她’手握短刃,毫不犹豫地刺入一位面容绝艳的男子胸膛。那男子满面惊愕,似欲言说,可口中鲜血喷涌,竟连一个字也未能出口,最终缓缓跪倒在地,任凭生命慢慢流逝。
‘她’取出帕子擦去手上的血迹后,随后将帕子扔到了男子脸上,对一旁被吓的瑟瑟发抖的女人脸上:“将人带回去,再替本宫传句话,不是所有女人皆如她一般,整日只念着床榻上的那点腌臜事……”】
画面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君后担忧面容,和他的低语安抚:“阿源忍一忍,很快就很没事了……”
第4章
裴源无法忍受。
那并非寻常的疼痛,而是如同钝刀一次次凿击头骨,初时未能击穿,便反复敲打,甚至来回磋磨,直至痛彻心扉……
终于熬过了这阵剧痛,她全身已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冷水中捞起一般。
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消散,眼前的朦胧也如晨雾般缓缓退去,视线逐渐清晰。
她依旧躺在君后的怀中。
乌宛白不知何时已冲入殿内。
见裴源气息稍缓,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君后轻声问道:“陛下可感觉好些了?”
裴源大口喘息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试图理清思绪。然而,那阵痛带来的恐惧如同溺水之人再次面对深海,每一次试图思考,脑海中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无法忍受思绪失控,在尚未判断出眼前二人是敌是友之前,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君后怀中挣脱,手脚并用地爬开,恨不得离他们远远的。
君后想要追上来,乌宛白也伸手欲搀扶。
“陛下……”
裴源只是歇斯底里吼道:“滚!全都滚出去!”
殿门“咚”的一声合上,瞬间抽走了紫宸殿最后一缕光亮。殿内昏暗无比,可裴源却在这黑暗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