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行缓缓跪下,双手伏在女子膝盖上:“臣一年前擅自离宫,属实罪无可恕,陛下无论怎么责罚臣也好,臣都毫无怨言。只是陛下如今身中奇毒,头中又有蛊虫,早日清除,陛下就早一日康健,大臣与诸君便能早一日心安。陛下能否大人不记小人过,暂时忘了臣的过错,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裴源摇头:“不好,这一毒一蛊在朕体内时日已久,朕已经和它们培养出感情了。也想看看,它们两,到底哪个更胜一筹。”
陆长行:“……”
陆长行想了想:“陛下圣体,不容有失,陛下若真的好奇,臣愿意充当药奴,服毒测试;陛下若想它们了,可随时召见臣一观。”
裴源:“……”
裴源负气起身:“有病!”
陆长行忙起身追其左右,拉着她的手:“陛下~”
裴源挣脱,踏入内殿后,落坐在茶案前,尚未来得及泡茶,水壶便被陆长行先一步提起。
不过片刻功夫,一杯香茗便奉置女子面前,女子端杯啜饮后,陆长行落坐在她的身畔:“早起时听闻,陛下命韩大人将韩柏带回家了?”
裴源‘嗯’一声,没好气道:“他捅了朕一刀,不赶他回家,难道还让他继续赖在朕的后宫啊?他想的美!”
“陛下宽宏。”陆长行沉默几息,道:“凤武将军失职,慧君背叛陛下,二人罪无可恕,然稚女无辜。臣看那孩子粉雕玉琢,实在可爱,故,臣想留在身边,不知陛下能否允准?”
裴源微微蹙眉。
陆长行见其神色,又道:“臣知陛下定不忍斩杀幼女,可那孩子尚满周岁,若是送去慈幼院……”
裴源打断道:“好歹是后宫出生的孩子,朕自不忍送到慈幼院,不过你要的晚了。去岁太女百日,凰贵君一见之下喜爱至极,若不是做局,那孩子恐怕百日后就要送去如华宫了。昨日事毕,朕已命乌宛白宣布了太女的死讯,实则早早就被凰贵君抱走了,温老太尉瞧了,亦喜爱的紧。”
陆长行了然:“既得凰贵君养育,也是那孩子的造化。”
话虽如此,可当第二杯茶入口时,裴源余光瞥他,仿佛情绪失落的模样。
裴源不予理会。
过往便是太纵着他,所以这后宫宫门任他来去,丝毫未将她这个凤帝放在眼里。
陆长行似有所觉,默默起身将食盒里的肉丝粥取了:“肉丝粥,陛下少食一些,晚些时候驱蛊也能攒些力气。”
裴源放下茶杯:“很费精力吗?”
陆长行沉默几息,含糊其词:“陛下不必担忧,臣会一直陪在陛下左右。”
裴源眸光微沉,似是预料到过程会十分难捱,所以竭力敛去心底深处的恐惧,接过汤匙,慢条斯理的终将那碗肉粥尽数咽下。粥肉倒也鲜香,但不知是心情使然,还是肠胃又因毒物紊乱,不过片刻,便觉胃中翻涌,隐隐作呕。
裴源下意识瞥向果盘中的青橘,陆长行似有所感,忙取过一个青橘,指尖轻剥,尚未剔净橘瓣上的细丝,便被裴源一把夺过,塞入口中。
酸涩之味瞬间弥漫口腔,令牙齿打颤,却也压住了呕吐冲动。
陆长行看在眼里,心中对柳玉书的痛恨愈发深重,对自己一年前决然离宫的举动,满是自责。
昨日众人皆为她奔波效力,唯有身为君后的自己未能参与其中。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落寞,却也明白,这怪不得旁人。
自己最大的过错,便是过于自以为是。他总是以“为她效力”为名,却行着与她心意背道而驰之事。
裴源并未在意他的心事,端起茶杯饮尽,重重落杯:“开始吧。”
陆长行扶了裴源起身,小心翼翼的服侍她更衣,又将发簪尽数取下,满头华发垂落间,凤眸轻抬,轻声问道:“时间会很久吗?”
陆长行轻轻捋顺她的发丝,语意温柔:“陛下不用害怕,臣准备了安神香,陛下只需睡上一觉,醒来便会无碍了。”
裴源轻声应了一个‘哦’,转身上了方台,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随着清冽的香气渐渐萦绕内殿,她的眼皮也随之渐重,最后毫无知觉,甚至连郭嘉安等人步入殿中都无所察觉。
陆长行取出苗银坠,柳叶眸光凝重:“务必要控制住她,因为剥离的过程,会非常痛苦。”
庄与之眸色一沉:“不取不行吗?”
温阳泽道:“你若不介意她未来会变成一个傻子,不取也可以。”
庄与之不再言语,待陆长行准备妥当后,默默摁住了她的手腕,眼见一滴血顺着银针没入
女子的眉心,原本睡意安宁的女子微微蹙眉,不过须臾,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充斥着整个宫殿……
若是之前的头疾如遭重锤叩击,而今日之痛,便如大脑里赛入了一个绞肉机。
随着痛意渐深,明明意识在虚空的裴源,随着眼前光芒乍现,耳边竟传来了女子的报喜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帝姬。’
什么帝姬?
裴源满腹狐疑,却痛的无法思考,只在短暂的沉默后,听到了气若游丝嫌恶声:‘朕不想看见她,送去如华宫,交由沈侍君抚养。还有……今日之事,你们若敢向外透漏半个字,朕定将尔等千刀万剐!’
这声音……
竟是先帝。
裴源努力睁眼,可无论如何努力,眼前都是雾蒙蒙的一片,直至男子焦急的声音响在耳畔:“五帝姬怎么不喝奶啊?”
另一个男子开口,声音显得有些冷漠:“那便是不饿,饿了她自然会喝。”
裴源这才恍然,她竟以第一视角,经历着原主的过往。
随着视线的逐渐清晰,到了原主刚满周岁的日子,先帝第一次踏足如华宫,瞥了眼才满周岁的原主,才冷漠的看向沈承谦:“君后进来身子不宁,司天监道:后星与天机星相冲,因而后宫中生有一股不祥之气,直指你的如华宫。你作何解释?”
沈承谦逗弄着怀里的原主,看也不看凤帝一眼:“陛下怒气而来,想来已有了决断,何必还要询问臣的意思。”
先帝没好气道:“朕让你死,你死吗?”
沈承谦毫不求情:“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先帝强忍怒火,冷笑起身:“既然冷饭没吃够,你便接着吃!未来时日还长,迟早有一日,你会哭着求朕垂怜你!”
先帝拂袖而去。
不过两日,沈承谦刚一用过晚膳,便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原主似是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哭的撕心裂肺,沈承谦顾不得腹痛,一路踉跄着冲至她的身侧,将她紧紧涌入怀里:“小源儿不哭,爹爹没事,爹爹没事……”
那夜,如华宫彻夜燃烛,但沈承谦终是未熬过黎明。
先帝立在榻前,静静凝视着他的尸身良久,终在一滴泪滑过嘴角时,勾起了一抹弧度,声音却冷的瘆人:“朕未准,沈承谦,你竟敢先死的!"
原主在紫宸殿住了几日,先帝常轻抚着她眉眼,眼神哀戚,似在思念故人。
一晃儿,原主五岁,被宫人连哄带骗的带去了凝晖殿,她走了一圈,发觉殿中无人,于是从凤椅上取下了所有软垫铺在了案下,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醒来后,殿中依旧无人,闲来无趣,便替先帝批阅了一份奏折,而后手一背,老神在在的离开了凝晖殿。
几日后,原主躺在假山上晒太阳,忽闻路过的宫人说:工部尚书惨遭惩处,她似觉好奇,起身听了一会儿,得知是因贪墨被罚后,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正要躺下继续休息,余光瞥见了先帝的身影。
原主似不相识,只居高静静与之对视良久,还是先帝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小不点,知道文渊阁的路吗?”
原主点点头,语气稚嫩:“你要去吗?若是去的话,一定要白天去。”
先帝狐疑:“晚上不能?”
原主眨眨眼:“那曾着了场大火,死了不少人呢,所以夜晚总有鬼魂在哭。”
先帝没来由的失笑:“世上无鬼,不过是地处较高,夜风作祟罢了。”
原主面无表情道:“风也会喊人的名字吗?”
先帝一愣,追问:“什么名字?”
原主一字一句道:“常蕴藉,她们在喊常蕴藉,还她们的命来~”
那是先帝君后的名字。
所以先帝愣在原地,不过几息,再凝看假山之上的女娃娃时,眸色渐深,更隐隐透出几分凌厉:“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原主乖乖道:“我的爹爹沈承谦。”见先帝神色一凛,原主一脸懵懂的样子又道:“爹爹梦中告诉我,常蕴藉是毒害他的元凶,可元凶是什么意思?常蕴藉又是谁?”她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先帝:“你认得常蕴藉吗?”
先帝沉默几息,试探道:“认得。”
原主笑的开怀:“太好了,那劳您转告他,未来的有一天,我会送他去见我爹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