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困在极端黑暗的环境里,会忘却时间的流逝,思维也会逐渐变得混乱。
段寺理不记得自己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房间里呆了多久。
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几天。
他能嗅到空气中生涩的腐霉味,没有声音,没有光源,眼前唯一的画面,就是回忆…
这些回忆,翻来覆去如电影画面般回放…真是令他厌烦至极啊。
人在禁闭环境之下,很难保持理智。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疯掉,在疯掉之前,段寺理还想求一个答案。
终于,黑暗中,传来了脚步声。
答答,答答…
眼前,有了一丝光源,哪怕微弱,但足以令他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感受到强烈的刺激。
他伸手,挡了挡光。
光里,是他熟悉的那一抹剪影。
清瘦,坚毅。
是他记忆中的她应该有的样子。
许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站起来。”
段寺理不知道自己几天没吃饭了,身体正在急剧衰弱,硬撑着一口气,扶着膝盖,站在她面前——
“这就是你们善邦许家的待客之道?许小姐。”
许洇看着他瘦削苍白、越显锋利的脸庞,沉声说:“你认识我吗?”
“你在说什么?”
她走近一步,逼他看着她的脸庞:“我不是许洇,我的名字你早就应该知道了…”
段寺理沉默片刻,眼底浮过一丝愕然,随即,他嘴角绽开笑:“苏懿之。”
一切都明晰了,为什么她如此针对苏晚安,从周雨柔事件,到万圣节…不惜把她吓出精神错乱。
她才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什么吃醋,什么不想看他们联姻…都是假的。
苏晚安就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这么聪明?”许洇紧扣着他的眼,“那你也应该知道,你的死期不远了。”
“我是你第二个复仇目标?”段寺理眼底的冷意渐渐深了。
“没什么先后,你们段家人…都该死!”
“跟我有什么关系!”段寺理怒意冲上心头,上前一步,揪住她的衣领。
身后,两位保镖跃跃欲试要上前拉开他,许洇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
“许洇,冤有头债有主,你父母的死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许洇没有说话,扬手给了他几个巴掌,把段寺理直接扇懵了。
“因为你们段家,是踩着我父母的尸体,才走到了今天,才有了你今天段二爷的身份和地位。”许洇愤恨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说自己没关系,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没关系!”
段寺理这辈子没让人扇过巴掌:“你踏马疯了,那年我也才八岁。”
“好,你可以说我父母的死跟你没关系,那冒牌货苏懿之,你怎么解释,你们兄弟俩一丘之貉,都要侵吞苏家,你凭什么说自己不是我的仇人!”
“我也不知道你还在,我不知道许洇就是苏懿之…”
“你解释这些有什么用。”苏懿之打断了他,“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对你有什么感情吧?”
这一句话,便堵住了段寺理所有的话。
没有感情,没有真心…
段寺理低着头,忽然笑了起来,又气又恨地望向许洇:“那你还废什么话,动手啊!”
“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吗?”
“许洇,我劝你今天就赶尽杀绝,否则……”
下一秒,只觉得腰腹之间一阵冰凉,那是利刃刺破血肉的触感,他并不陌生。
心里的痛感先身体一步,刺激着神经系统。
看着少女持刀的手如此决绝,毫不犹豫,段寺理眼底唯一的光,寂灭了。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倒在了血泊之中。
……
许洇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走出了地下室。
从小跟着她的保镖刀崽,不会说话,是个哑巴,额间有一道刀把断了眉。
若非如此,倒是个英俊的美少年。
他是许御廷安排给许洇的人,从小就保护她,对她忠心耿耿,且只忠心于她一人。
看许洇便要倒下了,刀崽连忙上前抱住了她。
许洇抓着他的衣角,哭得几乎快要痉挛了,但她不敢哭出声,她让刀崽带她回房间。
刀崽索性将她抱了起来,送回了房间里,许洇关上了房门,深吸了一口气,止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回头对刀崽说:“去、去找个医生。”
刀崽没有动。
刀崽看得出来,许洇很恨地下室关了三天的那个男人,他也看得出来,许洇很爱那个人。
刀崽想让他死,不想让他活。
“等我哥回来,他必死无疑,找个信得过的医生。”许洇将他拉到了窗边,竭力抑制住嗓音里的颤抖,对他说,“止住他的血,这几天我会想办法支开我哥的人,你配合医生,带他走…”
刀崽用手势问她:“为什么不杀了他,他是你的仇人。”
许洇说:“他救过我一命,我放他一条生路,两清。”
……
晚上,许洇跟许言通过一次电话,许言说他安顿好苏竣成之后,就会回来,就这两天。
“你不把苏竣成带回来?”
“不安全,现在段明台满世界找苏竣成,我不想这一路有意外,我已经把他安顿在了很安全的地方。而且,段寺理来善邦,不是被你骗过来的,据我所知,他是追着苏竣成的下落来的,我把苏竣成带回来,不安全。”
许洇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段寺理已经受伤了,他不会翻起什么浪花。”
“受伤?”
“我捅了他一刀,会让医生过来看看,留他一命,等你回来做决定。”
现在轮到许言沉默了,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嗓音里有很明显的愉悦,但是被压制住了:“好,我最慢明天傍晚到家,总之,苏竣成已经在我们手里了,很快就能证明你的身份,将段明台绳之以法。”
挂断电话之后,许洇已经等不及了,当即叫来刀崽,让他将医生带过来。
刀崽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地下室将照顾了段寺理一整天的医生带上来。
医生是个留了一撮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对许洇鞠了一躬,用善邦语唤了声:“许小姐。”
刀崽用手语告诉许洇,这个医生是他朋友,值得信赖。
许洇先问了段寺理的伤情,医生如实回答:“血止住了,但失血过多,有点虚弱。”
“能活命吗?”
医生犹豫着:“这里设备有限,也没有新鲜血液可以输给他…”
许洇从保险箱里拿出了一沓钱,递到了医生手里,告诉他:“凌晨一点,会有一艘船等在码头,你带他离开,把手机给他,让他自己找人来救命。事成之后,我还会有一笔钱打到你的卡里。”
医生看到那一沓钱,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道谢。
“另外,不要说是我派你去的,就说…你知道他段家二少爷的身份,冒险救他是为了问他要一笔钱。”
“好。”
他离开之后,许洇望了刀崽一眼。
刀崽用手势问她:“您还要下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许洇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段寺理对待背叛自己的人,是怎样的恨意决绝。
这样也好,已经是血海深仇,与其藕断丝连牵牵扯扯,不如断得干净。
是夜,许洇邀请曾经的同学朋友来湖心岛,举办了一场party舞会。
在后花园,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段寺理浑浑噩噩间,被医生扶到了小船上,抬眸,看到湖面上烟花绽放,如星子般坠落,落在了水里。
好像,好像从来没有带她看过烟花。
今年过年,段寺理是有想过,想过要她一起看烟花。
热恋期的情侣应该要做的事,他都想要和她做一遍,他想带她去旅游,去海边,去很多很多地方…
他计划了所有与她的未来。
而这些,都像今晚水上的焰火,一点即燃,在最美丽的瞬间绽放。
旋即,化为乌有。
真是,遗憾啊。
段寺理的求生欲已经很弱了,心如死灰,望向了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你们许大小姐,又在耍什么花招。”
医生没有理会他,内湖连着海,他开着小艇,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了。
约莫两小时后,男人接到了一通电话。
他用熟练地中文接听,开口第一句,便是:“许小姐。”
段寺理朝他望了过去。
“知道了,许小姐,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让您有麻烦。”
挂了电话,医生朝着段寺理走了过来,用包里早已经准备好的绳子,将他牢牢捆绑在了桅杆之上。
段寺理腰腹带伤,根本无力反抗,疼痛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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