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上,医生刚离开,刀片就割破了绳索,彻底松脱,他在游艇彻底沉没之前,奋力挣出,抱着救生圈跳进了水里。
凭着求生本能,在冰冷的海水里漂浮了两天,以为必死无疑时,被途经的渔船捞起来,侥幸捡回一条命。
所有的爱意、不忍和迟疑,随着那艘船,彻底沉进了海底。
段寺理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沉静的冰冷。
重新长出血肉的心脏,也已经被她一刀一刀…剃得干净。
……
如同之前约定的那样,许洇和许言一去上了大学,不过没在国内,去了伯尼根大学。
好像她的归乡之路,越走越远了。
好像…永远都回不去了。
段寺理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能跟她的父母一样,葬身大海了。
这一年,许洇像个空心人,没有情绪,没有所谓的快乐和悲伤,也不像以前那样迫切地想要复仇,期待拿回家产之后,成为苏懿之,过上真正自由的生活。
而许言对她的控制,也越来越紧,根本不让她回国。
甚至,许洇想打电话联系戚幼薇,跟她说说话,许言都不允许,他要她斩断这两年来的所有感情的羁绊,要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好在,许言大部分时候,都不在学校,要来回善邦,处理公司的事情。
他在校外买了套房子,两居室,但许洇只在他返校的时候才会来这间屋子。
大部分时候,她都住在学校里。
他们以情侣的身份出入校园,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
但许洇只觉得,她和许言越走越远。
无所谓爱,也无所谓很,她好像…已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了。
跨年那晚,朋友约她去海边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霓虹闪烁。
沙滩上有摇滚乐队在开演唱会,所有人都在欢呼。
人群之中,许洇望着那个海边的摩天轮,在同样的摩天轮之上,段寺理对她敞开了封闭晦暗的内心,在那个终年不见天日的潮湿角落里,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小时候,一直想来。但没机会。没有哪个小孩,是只有保姆陪着坐摩天轮的。”
“以后,你想来几次就来几次,我都会陪你。”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突然之间,心里紧绷的那根弹簧,绷断了。
压抑很久的情绪,倾泻而出,她抱着自己,恸哭流涕,像个丢了家的孩子。
没有人在意她的快乐,她的悲伤。
她最爱的人,全部都走了,全都埋葬在了那片汹涌的大海里。
现在的她,已经失去所有复仇的意志,一直很消沉,夜里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安然入睡,而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睁着眼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天际出现晨曦的微光。
仇人还没有死,可是她连段明台…都不想再去报复了。
心如死灰。
第二年寒假,许言忽然将许洇叫回了善邦。
非常急切,急切得有点不太正常。
许洇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里传来剧烈的碎裂声,桌上瓷器被他狠狠扔墙上,墙上许洇亲手绘制的画作,也被毁掉了。
佣人们屏息站在门外,没人敢进去。
许洇推开门。
满地狼藉中,许言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胸膛起伏。
已经很久没看到他情绪失控的样子了。
大部分时候,他都运筹帷幄,仿佛这些事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像是感知到她的存在,转过身来,眼色阴沉,像压着浓稠的乌云。
他盯着她,忽然扯出一抹笑:“懿之,月底我们就结婚,婚礼事宜已经安排好了。”
许洇以为自己会有感觉,抗拒,亦或者愿意,总得有点感觉。
但遗憾的是,没有,她丝毫情绪都没有。
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
国内,对于结婚的年龄有限制,但只在善邦,成年就可以了,而且十六岁就算成年。
她今年二十岁,许言也是,他只比她大几个月。
但现在,许言是家里的掌控者,她的掌控者。
“好。”许洇答应了他。
许言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这一年来,碰都不让他碰一下,许言也不敢勉强,因为医生说她重度抑郁。
只要她还在身边,一切都可以…来日方长。
许言的手,轻轻搭在了许洇的肩膀上,五指轻扣着她的后脑勺——
“谢谢你,懿之。”
许洇没有表情,平静地看着窗外的一簇牵牛花。
他搂着许洇,病态地在她耳边说着,“以后只有我会对你好,留在我身边,让我疼你,好吗。”
许洇眼底的光,渐渐寂灭,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下午,许言让许洇去市中心一间高奢婚纱设计工作室试穿礼服,他在公司,等一会儿回过来。
许洇下车之后,便看到车水马龙的街道对面,巨大的LED显示屏上,正在播放国内的新闻。
段家易主,那个曾经上不得台面的小儿子,如今,段明台落网,他是段家扶大厦于将倾的新家主。
段明台斑斑劣迹,尤其是最近两年,更是无法无天,手上血债无数。
那位原本以为葬身大海的小儿子,忽然现身,与段明台内斗了半年,如今大获全胜,段明台伏诛,死刑。
段寺理收复山河,如果不是他,恐怕段家早就垮台了。
大屏幕上,许洇看到了阔别多年的那个男人。
亿万身家的段二爷,眉目冷峭,斜倚在沙发边,姿态从容,早已不复当年那位学联会主席的那份青涩少年感。
如今的他,黑沉沉的眸子里,透不进一点光。
许洇站在街头,看着视频中的他,接受记者采访。
主持人问他当年的经历,是如何死里逃生,是什么支撑他走到今天?
段寺理倚在沙发边,面无表情,只冷淡地说了一个字——
“恨。”
许洇浮着路灯,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心口的一阵阵发疼。
这么久了,以为心已经不会痛了。
以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离她而去。
重见故人,她才发现…
自己还活着。
……
门口,刀崽来到了许洇的房间里。
小时候,他被父母用一头羊的价钱,卖给了许御廷,成了许御廷从小培养的死士,用性命去保护这个男人的安危。
刀崽还记得小时候,看到她和几个小姐妹一起撑伞经过花园时,像个小公主,穿着漂亮的蕾丝裙。
而他,正跪在大雨倾盆的花园里受罚。
许洇原本没注意到他,是那些女孩笑他又黑又瘦,像块煤,说不知雨水能不能把他洗白些。
后来,有佣人走过来,送给他一柄伞,说是许洇小姐让人送过来的,让他不要跪了。
那柄伞一直被他藏在床边最干净的位置。
虽然知道,那只是普通的伞,下人用的,但那是他和她唯一的交集。
后来他去许御廷矿场上,吸了毒气,嗓子哑了,但是许御廷看他身手不错,派了回来,给了许洇,保护大小姐的安全。
许洇是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她会在他受伤的时候,亲自给他上药;有人不怀好意地笑话他,她会直接扇对方耳光。
尽管,她对所有人都温柔,但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已是他晦暗潮湿的夜里唯一的月亮光。
房间里,许洇正在作画,画着窗外那轮弯月。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她喃喃念着,没有回头,对刀崽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刀崽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小主人,想家了。
“你真的要跟他结婚?”刀崽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那一轮明月,用唇语说,“你才不想嫁给他。”
许洇拍拍他的手:“婚礼上,多抢点红包。”
“我没有出卖你。”刀崽仍旧耿耿于怀那件事,“我不知道茂华怎么跟你哥牵扯上,但不是我,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许洇说,“都过去了。”
“国内的那个人。”刀崽不敢比划手语被人看到,也只动嘴唇,“我帮你去报信,让他来救你,我告诉他…你当时那一刀,是为了救他…听说他现在混得很好,他夺走了他哥的公司…”
许洇用力攥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拉紧了自己,贴着他的唇,一字一顿道——
“刀崽,我就是死,也绝不会去求我的仇敌。”
第71章 恭喜 “只有你能救他了。”
段氏集团打楼下,戚幼薇焦灼地来回踱步,心神不宁的样子。
她再一次走到前台,恳求地说:“我是段寺理的同学,真的有急事找他。麻烦您打个电话给他,就说戚幼薇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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