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世子他追悔莫及_南楼载酒【完结+番外】(120)

  他自以为是地冷眼瞧着她三心二意,自以为是地以为他裴家宗妇自是不能是沈知懿这般阳奉阴违的女子。

  他一面心底对她止不住动心,一面恨她对自己感情的作弄。

  可他却从不肯哪怕稍微低下头,认真问上一句,她可愿好好同他在一起。

  那时候的裴世子家族荣耀傍身,功名仕途扶摇直上,从来都是旁人艳羡追捧的对象,但那时候的裴淮瑾也何其愚蠢。

  裴淮瑾瞧着水渠里那枚风筝被风吹烂,被水流侵蚀了上面的字迹,不禁嘲讽笑了。

  他的视线恋恋不舍地落在远处,可无论穷极一切,他也再难看她一眼。

  此去京城只怕他会被直接关押进天牢,而后等待问斩,此生……怕是再见不到她了。

  若是有下辈子,他定然在梅花树下接住她的那一瞬间,便再不放手。

  他会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不让她委屈,不让她患得患失,他会放下自己的傲慢,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信任她,抛下一切虚名和责任,只要能与她在一起。

  那日早晨,从谢长钰出来前,他喝醉酒同他说的那句“裴淮瑾,你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当时不屑的裴淮瑾,如今终于尝到了那句话的滋味。

  裴淮瑾靠在囚车上,腕上的铁索因动作哗啦啦作响,他仰望着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夕阳,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

  第68章 他给所有人都算好了出……

  京城大理寺天牢。

  唐玉悄悄将一床崭新的厚被褥送进牢房, 神色尴尬地看了裴淮瑾一眼:

  “裴……”

  “唤我表字吧。”

  裴淮瑾坐在墙角的石床上,双手拴着镣铐,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上, 身上的白色囚服氤出点点红色血迹,被镣铐扣着的手腕骨廓嶙峋。

  唐玉匆忙“哦”了声, 将被褥在他面前放好,踌躇了一下,“允、允安兄, 圣上的旨意已经下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免扼腕:

  “明日午时。”

  裴淮瑾像是毫无意外一般, 扯唇笑了笑,“知道了,多谢。”

  “允安兄还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是想做的?若非难事, 唐玉定竭尽全力帮你实现。”

  唐玉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与从前的大理寺裴少卿重逢。

  他对裴淮瑾是感激的,不论是当初的知遇之恩还是后面的提携之恩, 裴淮瑾都帮了他许多, 而且他与他共事这么久,知道裴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

  裴淮瑾闻言却只是沉默了半天, 最后问了句,“她……还是没来?”

  这半个多月, 唐玉也知道他问的是谁了,闻言摇了摇头, “不曾。”

  “好,我没什么想要的了,你今日之后,也不必再来了, 这些时日,多谢了。”

  唐玉叹了口气,“还言什么谢……”

  唐玉抱起换下来的被褥,站在牢房门口时回头再度看了眼牢房里的男人。

  昏暗晃荡的烛火下,男人的脸半明半昧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轻叹,有时候当真感慨命运弄人。

  从前的裴淮瑾少年及第、天子重臣,在京中乃至整个大燕都风光无两,世人皆赞裴世子公子无双,假以时日定当位极人臣,今后前途不可估量。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竟沦落到如厮下场,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盛的时候,却要在明日午门斩首。

  唐玉一路走一路瞧着地牢阴暗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青苔,心情颇感复杂。

  唐玉走后没多久,太子竟驾临天牢。

  裴淮瑾照旧起身行礼,却被太子摁了回去。

  “手怎么样了?”

  裴淮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笑道:

  “好赖是接上了,明日斩首的时候,除了身首异处,倒是能留个全尸。”

  太子听他这般说不禁蹙了蹙眉,“你还笑得出来。”

  “求仁得仁,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有什么笑不出来的。”

  裴淮瑾瞥了眼高墙上窄小的窗,“外面是晴天么?”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京城的晴天了,他对京城的记忆,停留在沈知懿要去别院的那一日,乌云压城,阴沉沉的天空下狂风卷着暴雪哀嚎,沈知懿唤住他,他却未回头。

  风雪在他和她之间模糊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从此之后,他的世界里仿佛再无晴日。

  太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其实能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偶尔几片落在铁窗上,很快凝结。

  但他顺着他的话笑说:

  “是晴天。”

  太子这半个月已经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裴淮瑾都会问他外面是不是晴天,他都会告诉他是晴天。

  总归,是不是晴天裴淮瑾都看不到了,还不如骗骗他。

  他想,裴淮瑾是在幻想窗外是那个春日阳光明媚的午后,墙头的少女笑颜比墙边的海棠花还要娇艳。

  裴淮瑾听了太子的话后,果然笑了,“晴天,她离开的路上就不会太难走了。”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等他问斩后,便要离开京城了。

  京城的四季依旧照常轮回,只是从此以后,京城再没有了淮瑾哥哥,也没有了沈家三娘而已。

  沉默须臾,太子还是开口说起了正事:

  “你可知,你给我的筹码,要么助我一步登天,要么让我同你一起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昨日裴淮瑾托人将五万裴家军交到了他的手上。

  自从裴淮瑾带领裴家军灭掉北羌后,裴家军便一战成名,重新回到大燕三军的龙头位置,比在镇国公和骠骑将军手下名声更甚。

  而裴淮瑾自愿剔除裴家军的旗号,将那五万精锐尽数交到太子手中。

  一则歇了陛下想要改立储君的心思,二则保全了裴家军数万将士,三则,裴淮瑾以此为筹码来交换太子重审沈家之案。

  陛下虽恼,但他近日素来闭关修道,等他和贵妃得知此事的时候,那五万精锐早已尽归太子名下。

  所以圣上一怒之下,那一直犹豫的斩首旨意才在今日下达下来。

  裴淮瑾给所有人都算好了出路,但却唯独没有算他自己的。

  裴淮瑾笑了笑:

  “殿下不必与我绕弯子,我知这五万精锐就是殿下的东风,罪臣虽不能亲眼瞧见殿下御极那一日,但臣对殿下有信心。”

  太子听着裴淮瑾的话,心底到底忍不住一酸。

  “表哥——”

  太子轻叹,“你这般,到底值得么?”

  裴淮瑾语气不变,“沈家只有翻了案,沈知懿今后才能堂堂正正的活在这世间。”

  太子看向对面的男人。

  他自幼聪慧善谋,却也清正自持,他母亲是长公主,他原本不必参与党//争。

  但他自愿将五万裴家军交至他手中,就是因为他早看透了圣上其实根本不愿为沈家翻案的心思,才选择了赔上身家性命站在他这一队。

  太子郑重道:

  “表哥放心,倘若日后……我定重审沈家之案,还沈家清白。”

  裴淮瑾定定瞧着他,最后略一颔首,笑道:

  “多谢。”

  许是明日便要问斩,今日的天牢格外热闹。

  快要天明的时候,镇国公、长公主带着裴季礼来了天牢。

  自从上次一别,镇国公在槐州只匆匆见了裴淮瑾一面,长公主和裴季礼却是许久未见到他。

  长公主一见裴淮瑾,眼眶倏地红了,从前总是对他冷硬的神情,也有了几分松动。

  镇国公搂了搂长公主的肩,温声宽慰:

  “莫哭了,抓紧时间再说说话吧。”

  长公主应了声,这才率先走入牢房。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

  “瘦了。”

  不知何时,自己的二儿子也长成了和从前长子一般的高大身形,只是她根本不敢想,这般高大的人,过了明日,也会同长子一般,毫无生气地躺进棺材里。

  “母亲莫哭,这些年……我与母亲之间多有龃龉,是儿子不孝。”

  长公主摇了摇头,强忍着泪,对裴季礼道:

  “季礼,过去抱抱你的兄长。”

  裴季礼还不懂得今日这些是何意思,只是他许久未曾见到兄长,闻言蹬着小腿儿噔噔噔跑到裴淮瑾身前,伸出双手仰头奶声奶气道:

  “哥哥抱……”

  裴淮瑾眼底划过一抹温情,轻轻将裴季礼抱进怀中,笑道:

  “又重了,个子也高了。”

  裴季礼抱着裴淮瑾的脑袋,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故作老成道:

  “哥哥瘦了,哥哥今后要多吃饭饭,长得壮壮,季礼还要哥哥教季礼识文断字呢!”

  裴季礼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什么,举到裴淮瑾面前,撒娇道:

  “哥哥,你给我做个小狗尾巴掉了,过几日你再给我重新做一个好不好?”

  裴淮瑾这才看清裴季礼手里拿着的,是他去年给他用莠草编的一个小狗,只是那小狗已经别他揉得七零八落,尾巴也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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