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记事录_作别春山【完结】(119)

  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迟辰懒洋洋地抿了口酒,和林延述一起看往台上。

  侍者穿梭于来往的宾客之中,宴会厅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林桦越正站在台上讲话。

  林延述没心思陪他们继续演戏浪费时间,放完礼物正要离开,却被道严厉的声音强行遏制住了脚步。

  “林延述!”林成责落定步伐,指向厅里那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命令道,“往哪儿走呢,还不赶紧过去给大家弹首曲子。”

  又来了,又是弹琴,又是强迫,像是强制性的汇报演出一般反反复复,麻痹心脏,

  林延述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握紧得过度用力,骨节逐渐泛白起来。

  他转过身,面无情绪地说:“我拒绝。”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林成责压着脾气道:“你有胆子再给我说一遍!”

  “再说十遍百遍我也是同样的答案。”

  林延述下颚线条紧绷,第一次面对男人的目光没有再颤抖地避开,而是直视进他饱含怒意的双眼,斩钉截铁道:“我拒绝。”

  “拒绝你的安排,你的命令,你的强迫。”

  话语举着长矛杀入耳畔,林延述的反抗举动在瞬间打破了平日里竭力维持的和谐表面。

  林成责怒不可遏:“谁给你的胆子敢反抗我?”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眼神冷若寒潭,铁青着脸一字一句道:“林延述,你以为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觉得你身边有朋友翅膀硬了,居然敢跟我这么说话!”

  两人的争论迅速便引起了众人围观,周遭的目光讶异而又戏谑,林延述指尖剜入掌心,低声道:“爸,哪怕一次,你都不能尊重下我吗?”

  “尊重你?”

  林延述话音才刚落,随即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成责忽然迈步上前,伸出手臂。

  “啪——”

  五指冲撞在脸颊,林延述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嘴里顷刻间便弥漫出了血腥味道,耳边传来众人的惊呼声,吵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我看你真是可笑至极!”林成责甩了甩酥麻的手,冷笑着吐出的每一句话都铺天盖地朝着林延述的七寸砍去。

  他恶狠狠道:“没有我的教导让你变成现在的林延述,你还是个在村里玩泥巴的弱智,你以为你真配拥有这些?会有朋友,被人瞩目?”

  “我看你是装久了连自己都骗了,滚回家翻开你小时候的相册和成绩单,掀开你的上衣露出你的淤青,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再来给我谈尊重!”

  “我把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废物一个就算了,如今还不如条狗听话!白眼狼!”

  “够了!爸!”林桦越惊慌失措地从人群里挤进来,满脸尴尬地劝道,“哥他可能不舒服状态不好,你饶他一次。”

  “饶我一次?”

  闻言,林延述缓缓抬起头。

  他抹去嘴角的血迹,眼底猩红一片,颤抖着唇瓣笑了:“林桦越,你在开玩笑吗?”

  从小到大,谁饶过他啊?

  他们每个人都在逼迫他、嫌弃他、否定他,撕扯着要他改变、变好、变优秀,变成他们希冀的模样,发现做不到就要杀了那个懦弱的他。

  他在胆战心惊和自厌自弃中成长,被冷酷的话语刺穿身体,然后惊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因为就算做到最好也是不够好,无论怎样也得不到肯定的目光,逃不走更走不进。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想试着反抗,便再一次被林成责蹂躏着踩进泥地里,他满身脏污,挣扎着想要上岸,可岸边空无一人,所以就算爬上去又如何?

  谁会愿意接纳这样的自己?

  谁会愿意接纳连他本人都厌弃的自己?

  “滚出去。”林成责说。

  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延述看向四周或惊惧或八卦的目光,听着众人的窃窃私语,推开人群,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一旁的迟辰骂了句脏话,紧随其后,与林延述一起跑出宴会厅。

  室外下起暴雨,银针根根刺入地面,大地哭嚎着承受所有,弥漫的血迹泛起阵阵涟漪。

  林延述停下脚步,眼神失焦地望向跟在他身后的迟辰,后者刚要开口,便被他迅速打断。

  “别问。”林延述说,“你要是还把我当朋友的话就什么也别问,别记得,更别跟着我。”

  “你告诉我,你这个情况我要怎么放心?”迟辰咬牙道。

  这种情况早不是第一次了。

  林延述并没有心情解释,只面无表情地走进雨幕当中,雨水在顷刻间刺进他的全身,扎烂他的仅存活力。

  他没有回头,只冷冷撂下一句:“别担心,我死不了。”

  雨没有停。

  江边的长椅上,林延述独自静坐,身影孤寂。他手边放着几瓶被打开的罐装酒,雨水顺势流进,和苦涩的酒液融为一体。

  偶有路过的行人瞧他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像是在看疯子一般。

  林延述垂着头,水滴顺着脖颈蜿蜒至锁骨,下滑侵蚀着仅剩的干燥区域。

  他捏着手机的侧键,观看联系人界面亮起又快速关闭,只觉得犹如一次次无力挣扎。

  他突然好想见到阮湘,但却并没有这个勇气。

  一直以来他都仿佛在冬日之湖薄薄的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便堕入深渊被吞没泯灭。今天林成责的话和巴掌算是打醒了他,林延述觉得自己确实可笑至极,居然真的觉得反抗就可以改变现状。

  不可能的。

  因为就连他都对原本的林延述全无好感。

  每次对镜之时,林延述看着镜子里那个与他模样相同的人,总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要破茧而出,把他割裂,哭嚎着撕破这层表皮。

  他就像是乐园里被人扮演的皮套玩偶熊,只要穿着那层外壳身边便永远都有善意、鲜花、掌声,可一旦拉下拉链露出原本的模样呢?

  人群会顷刻间作鸟兽散,再不会投来任何一个眼神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打通了这个电话,就算阮湘真的来了,他又要怎么说,难道坦白这一切吗?

  如果阮湘选择离开或者投来厌弃的眼神呢?林延述根本不敢去想这个结果。

  心中有个笃定的答案在告诉他,如果他想继续拥有现在这一切的话,他只能继续做那个让林成责满意的林延述。

  雨水刺骨,他指尖掐紧腰腹,最终还是选择了关机。

  就在这时,林延述瞳孔骤颤,突然听见身后有道熟悉女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女生撑着伞跑到林延述身边,因为出发太急,就连礼服裙也没来得及换,整个人的外表和心情都变得糟乱,不再复往日的精致清冷。

  “你坐在这里干嘛?跟我走,你这样淋雨会生病的。”秦安宁急切地拉住林延述湿漉漉的衣袖,想把他拽起带到处温暖干燥的房间。

  没想到会被人找到,林延述抬眸看着女生,而后一根根拨开了秦安宁紧抓着他的手,直到两人再无接触。

  “不用管我。”他声音泛着和雨水同样的冷意,“我只想独自待一会儿。”

  秦安宁知*道他犟,无计可施:“别闹脾气了,你起码先去个能够避雨的地方行吗?”

  两人无言对视许久,最终,林延述屈服般站起身,却在后者期待的目光中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

  秦安宁慌忙追上男生,即使地上的泥泞水渍把她华美的裙摆沾染的如同一块抹布:“你又要去哪里,跟我走好不好?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林延述神色寂然,眼神落向女生脏污的裙摆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还好,他想。

  还好他没有给阮湘打去电话。

  沉默半秒,林延述提醒道:“你裙子脏了。”

  “我还有很多裙子。”秦安宁毫不犹豫道。

  “但是它本可以一直待在宴会厅里。”林延述身形孑然,语气分外冷漠,“我不会跟你走的秦安宁,你也别再喜欢我了。”

  闻言,女生喉头如堵:“为什么?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林延述眼底染上抹自嘲,语气毫无波澜:“因为我这种人不值得。”

  “所以,别再浪费你的时间了。”

  ……

  和秦安宁分别后,林延述拎着汽油独自来到了琴房。

  琴室干净而又空旷,只在中央摆放着一架棕色钢琴。

  这琴依旧是林延述幼时那架,这些年来它陪着他长大,见证着林延述的成长与每一次的喜怒哀乐,所以哪怕它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老旧不堪,他也一直没舍得将它更换。

  反锁上门,林延述停顿片刻后,将手里的汽油尽数浇在了钢琴之上。

  淡黄色的液体吞噬着钢琴表面,所过之处滑腻晶亮,平滑的如同绸缎,只在坠地时发出刺鼻气味,接着,他扔掉汽油桶,毫不犹豫地滑过火机轮盘。

  一瞬间,熯天炽地的火焰燃起,热浪灼烧,火舌放映在他黑漆漆的瞳孔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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