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色记事录_作别春山【完结】(120)

  在这火中,林延述恍然想起幼时被林成责柳薇反锁在家的场景。

  那次房间着火,家里没人,他拼命地想逃,可拳头砸在门上直到破皮流血也没人来救他,那时的他色若死灰地依偎在钢琴旁,眼泪滴滴粘在脸上,悲哀地想他的生命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走到尽头。

  居然只是因为爸爸妈妈无法接受他们有一个笨拙的小孩。

  这答案多荒谬、可笑。

  虽然最后,林延述还是侥幸活着离开了布满灰尘与火焰的房间,但他清楚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被施以火刑,炙烤至死。

  火焰之中,琴房如同点亮的红铜山谷。林延述面不改色地静坐在琴前,任由高温侵蚀,火色舔吻。

  烟焰把他侧颜勾勒的忽明忽暗,半明半昧,他整个人如枯褐枝桠,汲取着琴键里最后的生命力。

  指尖久违踩上琴键的刹那,林延述身体僵直一瞬,仿佛周身被泥塑牢牢封住,而后他咬紧牙关,按下白键,拼尽全力地皲裂融化。

  钢琴声狂乱激荡,火苗被乐声捏造着跃起,变成波动的灼热音浪,耀日般点亮整片房间。

  烈焰呼号,琴声汇聚,交错盘绕的如毁灭如新生。火势猝然加大的刹那,房顶的烟雾报警器顿时发出剧烈闪光与尖锐喊叫,乌云般笼罩着整片空间,浇下漫天针雨,试图淹没一切。

  跳动的指尖迈过水珠又落下溅起水花,最终停下在钢丝被烈火根根烧断,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林延述浑身淌着水,跌坐在冰凉的墙壁旁,他单腿屈膝,把手臂搭在支起的膝间,目光是灵魂撤离后的麻木寂寥。

  昔日的钢琴烧至碳化,火焰不甘地嚎叫暗淡,而后熄灭在茫茫水雾之中。

  两种元素剧烈冲撞过后的房间落寞灰败,如同一副荒诞的印象画作。

  林延述神情萎顿地望着眼前一切,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他仰起头,喉结滚动,任由水雾洗礼,恹恹地想道。

  终于,他再也不用弹琴了。

  可为什么这火,不能把一切焚烧殆尽。

  ……

  阮湘记事簿:

  2018年9月1日。

  夏老师寄来的奶贝很好吃,明天给林延述拿点好了。

  第87章 四百击

  林延述的状态很差。

  这是阮湘时隔两天看到他时第一眼就得出的结论。

  男生趴在桌面,用黑色的连帽卫衣遮住头颅,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不同于往日的勤奋好学,林延述这一趴就是足足两节课,他书不翻笔也不拿,如果不是身体尚有呼吸的幅度,阮湘简直要怀疑他人已经不在了。

  林延述这几天请了病假,期间没主动和任何人联系过,今天才刚刚回来上课。

  中途阮湘和他通过次电话,男生嗓音沙哑,语气冷淡,好似两人压根不熟一般。

  课间,阮湘拉开椅子坐在林延述身旁,戳了戳后者手臂,语气担忧:“你病是不是还没好?抬起头我看一下。”

  闻声,林延述指尖颤抖一瞬。

  他侧过脸,言简意赅道:“懒得。”

  “不行,抬起头让我看看。”阮湘加重语气,说着就想要去扯下林延述的兜帽。

  男生反应迅速,立刻闪身躲开接触:“我说了不用你管。”

  他这一抬脸,终于让阮湘得以窥见全貌,面前的男生唇色泛白,眼下乌青骇人,右脸还爬着掌未消的红印,颇为触目惊心。

  林延述遮住脸起身想走,却在下一秒被女生紧紧拉住衣摆,她隐忍着怒气低声道:“你爸打得吗?”

  男生背过脸,语气疏离:“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我们不是盟友吗?”

  林延述似乎完全不想再多说一句,只把话语强行塑得冷硬:“没错阮湘,我们是盟友,但我们也只是盟友。”

  语毕,他竭力忽视掉女生逐渐抿紧的唇线,主动退后一步,与她彻底拉开距离:“还不明白吗,阮湘。”

  “你越界了。”

  “越界?”阮湘简直要被他这句话给气笑,“真有意思,你的越界就是指你可以随便染指进我的生活,我却连过问你的资格都没有吗?”

  “林延述,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现在心情很差,哪怕无视我我也可以理解,但你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我很讨厌。”

  言尽于此,阮湘气得不想再和林延述多说一句,转身回到座位。

  林延述本想道歉,但最后却什么也没说,神情如海般沉默。

  外面天光大盛,预备铃已经打响,他却不管不顾地离开班级,整个人犹如辆脱轨的火车,即将被甩离的血肉模糊。

  自那天后,阮湘和林延述开始冷战,只把彼此当作陌生人般对待。

  男生对人和事的态度又恢复了以往的疏离冷漠,他开始经常性逃课,总是踽踽独行,偶尔回来身上也总是挂彩,沉默寡言。

  陈柯青曾私下找到林延述谈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都在模糊重点,他成绩倒是并无明显下降,可现在的状态似乎随时都要误入歧途。

  陈柯青试探着说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会进行家访,林延述态度总算有所松动,但他的松动却像是停落在悬崖边的石头,只需再有轻微的风吹草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

  林延述近来的状态阮湘也看在眼里,目光总是会不经意间停留在男生背影,而后烦躁地移开视线。

  她单手拖腮,在草稿本上画下一个跪在地面哽咽道歉的简笔画小人,小人的右耳垂间还被她特意点上一颗黑痣。

  反应过来自己幼稚的行为,阮湘深深地叹了口气,看着书包里堆积好几天也没有送出的奶贝发呆。

  她承认她确实放心不下林延述,看到他如今颓废堕落的模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

  毕竟是盟友,毕竟他曾帮过自己这么多次,阮湘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林延述视若无睹。

  要不然就一次,就这一次她主动发出破冰信号,林延述要是还不识相,那他们之间也就到此为止。

  想到这里,阮湘感觉松了口气,她拿出装满奶贝的铁盒,悄悄地放到了林延述的书桌里。

  他位置上没人,阮湘本以为林延述今天又在逃课,目光却在停留到走廊时蓦地卡住。

  教室外,林延述和秦安宁正站在窗边,男生的位置恰好背对着阮湘,她看不到他是什么神情,只能望见正对着她的秦安宁笑得眉眼弯弯。

  阮湘目光落荒而逃,忽然感觉自己无比可笑,心情不好对她就可以冷战无视,对秦安宁就能笑脸相迎是吗?

  而她居然在主动向这个人求和。

  思及,阮湘忿火中烧地走向林延述位置,想要再度拿回那盒奶贝。她动作太气太急,盒子猝然掉落发出“砰——”声,下一秒,盖子甩开,奶贝雪花般溅落一地。

  视线近乎是在瞬间转移向教室外,确定林延述没有注意到这里,阮湘这才稍稍放下心,迅速将奶贝装回盒子。

  走着走着,阮湘心中忽然无名火起,她为什么会这么狼狈,变得一点也不洒脱?而最让她生气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心口涩涩的闷痛感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来。

  阮湘站起身,单手紧紧捏着那个模样精致的铁盒走到教室后排,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垃圾桶里。

  我到底是怎么了?

  察觉到自己的举动,阮湘垂下眼睑,睫毛止不住颤抖,渐渐惶恐不安起来。

  她想她或许是生病了,不然明明只是和林延述冷战,明明只是看到她和别的女生讲话,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心口闷涩不堪。

  她一定只是生病了。

  一定。

  _

  高三艺术节前夕,阮湘认识了李言景。

  男生是她高二的学弟,因为去年看过阮湘校庆的歌唱表演,所以在前几天特意来到一班,礼貌地提出想请阮湘指教歌唱技巧方面的问题。

  阮湘没系统性学过声乐,唱歌好听主要是天赋占一大半,学校里音乐老师那么多他不去请教反而来找她,心思昭然若揭。

  阮湘本不想搭理,但脑海中总是挥之不去那天林延述和秦安宁相谈甚欢的画面,等反应过来时便已答应下来。

  李言景也毫不客气,这几天常来找阮湘,频率高到令人咋舌,一来一去不少同学传起了两人的八卦。

  中午临放学,林延述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耳边却尽是关于阮湘的闲言碎语,他侧过脸,冷冷抬眸看向窗外。

  阮湘和李言景站在一起的模样般配到刺眼,让他心中霎时刮起疾风骤雨。

  接风宴过后,林延述的心情变得无比矛盾,他怕阮湘靠近他,却更怕她抛下他,因为他不确定这样的自己是否有与阮湘并肩而行的资格,更怕她得知全貌时会投来他无法接受的眼神。

  但李言景就配待在阮湘身边吗?

  他更不配。

  事实上在林延述看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配得上停留在阮湘身边,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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