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的姜怀卿,勾唇轻笑,还真是小菩萨。
有人无人,都是一副渡人不渡己的慈悲模样。
连说个没教养,都不许的吗?
她利落摘了黑纱斗笠,铜镜露出一张嫩白小脸,可惜,左脸上蜿蜒至颈下,一片青记。
这青记都在脸上待了三个时辰了,再不弄掉,就要留下痕迹了!
从腰间取出一个红瓷小瓶,倒出一枚白药丸,食指一捻,成了粉。
纤白手指将粉均匀抹在青记上,不肖一刻,再拿手帕沾了水擦拭一遍。
铜镜里青记全无,嫩白脸颊,只有左颊一脸微微泛红,若不说根本看不出擦拭的痕迹。
姜怀卿心底暗骂,该死的沈寂!
若不是那日非得拿自己给赵行嫣当挡箭牌,自己今日何苦化这种伤肤的妆!
洗漱后,姜怀卿听着隔壁没了声响,才开始渐渐升起睡意。
两日来连续赶路,今日又是跟踪,又是打斗,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了些。
直到天蒙蒙亮,忽听门外男人的声音,“公子,就是这间房。”
姜怀卿倏然惊醒,细听隔壁无声响,再听时,是自己这间房门声响动。
登时站起来,像门边走去,房门门栓脱落。
暗暗怪自己,只顾着要卸掉青记,没有好好听阿珠的门栓演示,这玩意根本没锁住。
房门大开,赵行舟就看到一身白色里衣,未施粉黛,唇红齿白的姜怀卿。
他登时关上房门,抵住门外的小厮,“赵勤,你去马车里取我的包裹来!”
小厮应声离开,赵行舟敛目,“姜老板,请穿好外衣。”
第22章 江湖真的会再见
姜怀卿穿好外衣坐在圆桌前,赵行舟坐在对面。
二人相对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
木门轻叩两声,小厮声音响起,“公子,包裹取来了。”
赵行舟开本身门缝,侧身挡住姜怀卿的身影,从门外接过赵勤递过的包裹,吩咐他高价去另开一间房。
祥云纹织锦包裹上,绣了一枚小小的赵字,底下一枚绣好的椭圆印鉴样字——「商行」。
赵家除了赵行舟和他的皇后嫡姐,其它都是妹妹。
他,就是赵行舟。
身为一个暗探,行动前,她自然是需要方方面面都打听好了的。
李云琅,三年前和沈寂定下婚约,不久便和沈寂退婚,这半年和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赵行舟订婚,下月即将完婚。
赵行舟此人身患恶疾,久不见外人,此次离开上京和李云琅一起来镇云,皆因李云琅师父得到一味药,可以医治好赵行舟的恶疾。
“咳咳......”
赵行舟轻嗽两声,打破房间里的静默。
他顺势问起,“你右肩的伤,好些了吗”
姜怀卿一怔,笑道,“好了,你上次问过我了。”
“是吗?”他木讷反问。
上次他几乎不敢直视她。
上次不过是离京前一天,赵行嫣说在家无趣,硬要拉着他去逛一下长街,逛到天仙子胭脂铺。
上京的铺子,自沈寂执掌金吾卫以来,治安好了不少,因而便可酉*时三刻打烊。
两个女人合力举起窗前的木板,正要打烊,他和赵行嫣踏了进去。
“客观,打烊了!请明日再光顾本店吧。”
她的声音清脆,目光盯着眼前的账本册子,坐在铺子东南角窗下,盘点账目。
是她?
冬日里的酉时三刻,明月已高悬,烛光下,她一身水红衫子,肤白唇红,上衫珍珠扣只零星系着两三个,露出锁骨和胸前雪白肌肤。
赵行嫣语气不善,“一个小小的胭脂铺,也敢在我面前托大?”
赵行舟蹙眉,小妹从来与人为善,何曾这样尖酸刻薄。
他想训斥,但又怕自己言辞中生出的异样,被妹妹发觉。
姜怀卿看着账目,笑道,“您说笑了!只是本店......”
抬眸,眸中带笑,迎面便是赵行嫣的一脸怒容和他蹙眉的神情。
她一怔,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妹妹,不过几日,便断了沈寂,另觅良缘了。
她起身,抚手遮住胸前向下延伸的旖旎风光。
赵行嫣又讽刺了两句,先出了胭脂铺大门。
赵行舟歉意笑笑,“打扰了。”
她点点头,“无碍”门外赵行嫣气鼓鼓的背影上了马车,她笑道,“赵五小姐其实是个顶好的姑娘。”
她是真心话,赵行嫣出身好,家世好,父母疼爱,兄长姐姐们打心眼里宠着,有钱有闲。
这样的人,没经历,身边都是好人,哪见过什么世道险恶。
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就连气不过,也没有生出歪心思,想着用一用权势为难自己的胭脂铺。
不过是带着个好看的男人,上门来来气气自己罢了。
铺子里两个女人收拾着今日摆出的样品,陆续去后方的库房。
赵行舟扫过她水红衫子的肩头,轻声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姜怀卿蹙眉点头,“好了。”
这男人,看着怪好看的,怎么也是如此劣性。
攀着赵家五小姐还不够,还要招惹旁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那时,她满心以为,赵行嫣在因为天香苑被自己和沈寂落了面子,要给自己找回面子和场子。
奈何不敢找沈寂示威,就来找自己,大约是觉得自己会把这个消息向沈寂告状?
这样也算扳回一成?
总不至于像上京传言那般,说沈寂没看上她赵行嫣。
姜怀卿彼时完全以为,他是赵五小姐的新欢,带着来炫耀一番罢了。
怎么也想不到,他就是赵行嫣那个久不在人前露面的哥哥——赵家实际掌权人赵行舟。
房间里的空气再度凝结。
她眼睫低垂,想到别的事情上去,“你女儿如何了?”
赵行舟眉间舒展,“那次之后,已然学乖,再也不敢将东西乱放进自己嘴里了。”
姜怀卿点点头,“那就好。”
气氛多少得到了缓解,空气流动起来。
二人异口同声看向对方,“你要不要休息?”
“你要不要休息?”
继而,又都尴尬笑笑。
“你睡床吧。”
再一次异口同声。
姜怀卿急忙开口,“我不用休息了,你睡吧!”
良久,等他呼吸均匀了,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眼睛扫向床上平躺的赵行舟。
暗骂自己,姜怀卿啊姜怀卿,他是别人的未婚夫,你到底是害羞什么。
那次不过是他帮你包扎伤口而已,何况你还救了他女儿呢。
那点肌肤之亲,也算不得什么。
她守着面前的青色胭脂,平复心情,心思却不由得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上去。
半年前,她刚刚回到上京,一边跟踪沈寂,一边筹备开胭脂铺的一些事宜。
在上京的第一次暗探任务,因路线不熟悉,露了马脚。
夕阳低垂,她被那队人马人追至城外。
“嗖”得一声,利箭插入右肩,箭羽飞散,鲜血染透黑衣。
纵马疾奔,身后敌人和自己的距离越发缩短,眼前是百丈崖,身后这群人更是断然不会放过自己。
姜怀卿弃马跳崖,手中双尖短刺刺入山崖土石之间,铮铮作响,一路划至崖底。
意识尽失。
再醒来时,她已在一个柔软的床榻上,身下是上好的蚕丝锦被。
侧脸看向自己,右肩利箭已不在,肩头裸露,包着软的白棉布,身上也已换了干净的青色蚕丝底衫。
一旁小桌几上是她的双尖短刺,自己那身虽破碎但已然洗干净的衣物,和那枚从自己身体里取出的箭羽,一同安放在一块细软白棉布上。
左手扶着右肘,用力一撑,坐起来,挪下床,将自己的衣服穿好,取了短刺和箭羽,走向虚掩着的木门。
院中竹林摇曳,秋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中间一条蜿蜒小径,直通院门。
复行几步,仰望竹尖,远处就是百丈崖顶,才发觉小院就身处百丈崖之下。
她本想道谢后再走,但奈何家中并无人。
多待一分,不止自己的危险多一分,救自己的这家恩人的危险也多一分。
自院门出去,小溪潺潺,空无一人。
上游必有人家。
溯溪而上,百十步后,她喘息着停下来,对岸的人发现了她。
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狂奔而来,脚下踏过浅浅的溪水,扬起水花。溅在她的脸颊,小手一摸,发丝胡乱沾在鬓角,“姐姐,你醒了。”
声音高亢嘹亮,一张沾了水的小脸明媚热烈,她一下子想到初春的暖阳。
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正是喜热闹的年纪,雀跃着跳起来,叫对岸的男人,“阿爸,快来,阿爸,快来快来!这个姐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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