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周敬鸣对姜怀诚的感情,他一定多方苦寻过姜怀卿,去过昆仑,也见过那座衣冠冢。
“我找到她时,她肩上插着箭簇,一身的血,从悬崖上摔下来,躺在深秋冰冷的河水里,肩上的伤口混着脏水,翻出腐肉来,像个死人,身上的衣服被石头刮破,衣不蔽......”
“沈寂!”周敬鸣硬生生打断。
很好,心疼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人的人生是无法被完全复制和替代的,她的确是姜怀诚的妹妹。”
周敬鸣看着沈寂拂袖而去。
*
“郡主,您不能进去。”
石头盯着眼前的李云琅,紧张地左右瞄着远处,船儿去给上京调来的兄弟们引路,此刻只有自己看守赵行舟。
小郡主对沈寂来说,是个什么所在,他比谁都清楚。
沈寂心尖上的人,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其实也拦不得,但他今日不得不拦。
“赵公子今日午后没有来找我针灸,他的腿,拖不得,你让我进去。”
“郡主,郡主,真的不行。”
赵行舟午后一直没有来找自己,本就不寻常,现下自己来找他,沈寂的亲信三番五次阻拦,李云琅更觉其中有猫腻。
军帐内隐约有木头的撞击声,李云琅知道,赵行舟一定出事了。
石头的阻拦异常坚定,李云琅假意摔倒,将摔未摔之时,石头伸手来扶她,被她轻轻闪过,闪身进了军医的营帐。
赵行舟被捆在木板上,左右拧着身子挣扎着,犹如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
“你们!你们怎么这么对他!”
她摘了赵行舟嘴上的麻布,赵行舟脱口而出,“郡主,求你救......红玉姑娘。”
“她怎么了?”李云琅尝试解他的绳结。
“沈寂带走了她,我见她穿着极清凉,怕是沈寂要对她下手。”
“什么?!”
石头第一次见她这样生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还未反应过来时,李云琅已经走向沈寂的大帐。
*
沈寂的大帐内,火炉上一直烧着杏皮茶,酸甜的气息混着冬日里的火炉的热气,熏得人暖融融的。
姜怀卿坐在沙盘前的圆凳上,药酒倒在掌心,垂首揉着泛红的脚踝。
“旁人如何看你不打紧,最重要的是自己不要看轻了自己。这话是你那小菩萨说的吧?”
沈寂品着手中的杏皮茶,山楂多了,太酸,闲散地说道,“不关你的事,你还是好好想如何让周敬鸣和咱们结盟。”
“他不是那种好色之徒。”
帐外的脚步声渐近,沈寂笑了,“难说,你不了解男人。”
他登时站起来,蹲到姜怀卿身前,让她的脚踩在自己膝上,假意为她上药。
这个角度,只要周敬鸣一掀帘,便会看到他们暧昧的样子。
来人一把掀了帘,姜怀卿抿唇想抽回脚踝,被沈寂一把拉住,小声威胁,“做戏做全套。”
这样的动作和小声的呢喃,在外人看来,实在太亲密了些。
姜怀卿小声提醒,“不是周。”
沈寂心头一跳,身后清冷的女声传来,“沈将军,打扰了。”
他的掌心从温热变为冰凉。
第33章 他的女人
姜怀卿颇不自在,使了力气从沈寂手中抽回脚踝,轻轻向来人点了点头,没有等李云琅的回应,便转了身子去倒药油。
这样的局面,实在怨不得自己,都是沈寂自作孽。
帐外烈烈寒风呼号,她余光看到帘边那抹白色的身影,穿的这样薄,想来是急事了。
厚重的帐帘被寒风摔打在那抹倩影的小腿,可李云琅却似乎无知无觉。
姜怀卿放下药油的瓷瓶,双手搓热了掌心琥珀色的药油,倾身去揉脚踝的红印。
爱,总归是折磨人的东西。
横竖是沈寂的错,不干自己的事。
她这样想着,扫一眼身旁僵直脊背的男人。
他这样的人,张狂自傲,眼高于顶,竟也会这样无措。
沈寂手扶向沙盘的边缘,想站起来,他更想自在体面一点,这有何大不了的,不过是一点暧昧罢了。
指尖微颤,不听使唤地堪堪打到药油的瓷瓶,黑瓷瓶砸下来,无声地滚了好几圈,直到李云琅的脚下才停住。
药油洒了一地,琥珀色晕了一地,气味散开来,比刚刚浓烈得多。
薄荷草寒凉的气息混着杏皮茶酸甜温热的气息,这浓烈的寒凉与温热缠绕着她,李云琅感觉自己的身子时冷时热,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起来。
她垂眸盯着脚边那黑瓷瓶,刹那间失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俯身懵懂地捡起来,薄荷寒凉刺鼻,那股杏皮酸甜温热的感觉不见了,她也清醒了。
李云琅走到姜怀卿面前,将黑瓷瓶放在原有的位置。
姜怀卿偷眼看她,她站到沈寂面前,面色平静。
“沈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云琅声音冷淡疏离,沈寂觉得这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带着薄荷草的寒凉味道。
他正视她的脸,她垂着眸子,乖巧安静。明明就在自己面前,但他却觉得自己与她比从前更远了。
“好。”
得了沈寂的应声,她转身掀帘便去帐外等他,丝毫没有犹豫。
姜怀卿抿唇不语,沈寂此刻已无心再管周敬鸣是否会来。
“盯紧周敬鸣。”
只冷冷撂下这一句,便随李云琅走了。
帐外寒风刮得正紧,她抱紧了臂膀,呆呆站在帐外,遥遥看着军医的营帐,远处石头也正紧紧盯着她。
她看到石头行军礼,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已猜到,沈寂跟上来了。
一个黑色大氅挨着她的肩披上来,挡住了身后的寒风,后背便暖了许多,她转身后退两步,强迫自己从这温暖里抽身,抬眸看向沈寂。
“沈将军,请放了赵行舟。”
既然已和周敬鸣摊牌,姜怀卿勾引的任务便已经完成,他自然是要放了赵行舟。
沈寂撑着大氅的手颓然收回,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忽地生了气,“你来就是说这个?”
和姜怀卿的暧昧,他怕她因此生气,和自己又多加一层嫌隙。
现下她看着不仅不生气,反而像是没看到似的,对姜怀卿对自己都没有丝毫情绪,这样他却觉得更难受。
“是,他腿受了伤,肺病又迁延未愈,病弱之人,你不能也不该这样对他。”
沈寂冷眼看她,“你心疼他?你知道他的腿是为谁伤的吗?”他伸手指着自己营帐,“就是为我帐中的女人。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为了她从二楼跳下来,才伤......”
原来他腿是这样伤的,她以为是夜路难行,他去为她求援坠马伤的。
也好,这样自己总是不欠赵行舟的。
李云琅打断他,“他可是犯了什么罪?若是无罪,请你马上把他放了。”
“他觊觎我的女人,就是最大的罪。”
李云琅怔愣住,他的女人?
是红玉姑娘吗?
赵行舟刚刚提起红玉姑娘时,紧张又害羞,原来他也喜*欢她。
难怪阿珠说,她看到他们两个单独吃饭时,赵行舟总是格外高兴。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天香苑,那隔间里旖旎的春色风光犹在眼前,那次便是这个姑娘。
原来他们早有渊源。
沈寂,真得喜欢她。
李云琅心落到了谷底,刚刚一直吊着的那点力气也失了,她才发现她竟然一直希冀着一个解释,希冀着这是一个误会。
那样的亲昵,她竟然还会抱着那些渺茫的不该有的期待。
她没了辩论的欲望,拿赵行舟的身世压他,“沈将军,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当朝的国舅爷,是赵家的独子,他若在此地病情加重,皇上皇后会问责下来。请你放了他。”
沈寂见她唇已泛白,大约是太冷,暗暗怪自己不该在这里逞口舌之快,只想快点了结对话,让她尽快回帐内。
“好,你答应我一件事,我马上放了他。”
李云琅默默点头,“好。”
“我今日收到了军报,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答应,我平叛有功的话,你和赵行舟的婚事便再议。皇后娘娘说,许你重新选。”
“好。”
沈寂蹙眉,“我还没说什么事。”
自己先于他订婚,总是让他不舒服的,不舒服到哪怕他有了喜欢的人,哪怕他已为旁人争风吃醋,他依然不能放过她。
兄长入狱,赵行舟起初的种种灾难,总归都是因此而起,因她而起。
“我知道,我会和赵行舟退婚。”
她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盈盈,闪着异样的光,沈寂几乎要控制不住吻她。
军营的目光多且杂,他不愿她被人看到任何不得体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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