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难堪,她最不喜了。
他敛眉扬手,石头去帐内解了赵行舟绳结,再出来时,军医已进去了帐内,他一路小跑来报告,“老大,郡主,已经解了。”
李云琅点头致意,“多谢沈将军。”
沈寂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有些趔趄地往回走,许久后消失在军医大帐帘外,才转身回去大帐内。
石头绑的的绳结是军中的打法,丝毫不顾及人是否会受伤,赵行舟又挣扎得厉害,手腕和脚踝已磨出来血,红印在他略显病态的白皮肤上格外明显。
军医已将他身上这些皮肉伤简单处理过,但是腿伤因束缚过久,经脉已淤堵,李云琅取了自己的针,为赵行舟针灸。
她垂眸在针灸之前安抚他,“红玉姑娘无事,你不用担心。”
“多谢郡主。”
此后,她一言未发。
赵行舟忽然提起婚期,“我们还有不到十二日便要成婚了。”
她抬眸看他一眼,又垂眸去施针,“赵公子,你喜欢红玉姑娘吧?”
赵行舟被戳中心事,他的迂回婉转不坦诚让他羞愧,但他不能骗李云琅,更加没法骗自己,“是,郡主。”
若不是沈寂绑了他,若不是沈寂威胁他,要将她送给周敬鸣,他怕是至死也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她。
这样的焦急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郡主,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能娶你了。”
他清楚得知道,以他赵家独子的身份,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暗探做正妻是一件多难的事,但他想试试。
她不抬头,悠悠说了一句,“好,那回上京便退婚吧。”
赵行舟本就愧对于她,又见她脸上泛着异样的红晕,唇色发白,以为她气极,“郡主有要求尽管开口,赵某绝不讨价还价。”
李云琅摘了最后一根针,淡淡说道,“没有,你好好休息。”
出军帐时,她看着那高悬的月亮,那样亮,如她孩童时所见一般,只是她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她忽然感觉好累。
这样的纠葛让她好累。
退婚吧!
退婚了,就安生了。
一行清泪在眼角流下来,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
可她都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忽然很羡慕红玉姑娘,她在上京是胭脂铺的老板,在镇云是女侠,这样自由的人生,这样肆意的样子,她当真喜欢。
一个没有枷锁,没有牢笼的人生,该是怎样的?
*
沈寂坐在火炉前,守着那壶杏皮茶发呆。
姜怀卿挑眉,“解释清楚了?”
沈寂冷冷回答,“少打听。”
果然搞不定,姜怀卿勾唇,“就知道你搞不定,我今天帮你这个忙,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她端了两碗杏皮茶出沈寂的大帐,一瘸一拐往李云琅的大帐走。
掀帘进入,烛火通明,李云琅已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帐的帐帘。
“郡主,我知你没睡着。我来镇云是因为你,沈寂怕你在镇云遭吴良暗算,让我来保护你。”
“沈寂这个人,对别人都是阎罗王,唯独对你是一万个小心,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说了许久,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回应。
姜怀卿感觉不对劲,“郡主?郡主?”
连喊了两声,依旧无人回应。
她试着拿手探李云琅鼻息,鼻息热得很,再探她的额头,已是高热的样子。
姜怀卿冲帐外高声呼叫,“来人啊!去叫沈将军,就说郡主高热。”
第34章 她骗了你
煎药的苦涩气息,伴着耳边小声的对话,头脑一阵眩晕,她努力想听清楚。
“今日若再不能消热退烧,你们便军法处置!”
一个熟悉的男声,狠戾,她闭着眼睛拼命想,偏偏就是想不起来。
“沈寂,药煎好了。”
女声由近及远,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想起来了,是红玉姑娘。
那个沈寂和赵行舟争抢的红玉姑娘。
她听到那那人低沉的嗓音,“还未醒,这药不喝也罢,平白受罪。”
这低沉的声音她想起来了,是沈寂。
李云琅终于醒了,她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女人,目光里的迷茫和恍然、和一点讶异,如天香苑初见那日。
姜怀卿看到她醒来,声音里又惊又喜,“郡主?你醒了!”
沈寂呼得一下转身,三两步便从大帐帘边奔来。
大氅带起风,快到床边时急急收住脚步,捂好了身后的大氅,让风尽数收住。
“当真?醒了!”
他看着床上的人,手探过去摸她额头,“还是烫,”又摸她发烫的手,初闻她醒来的欢喜陡然变得严肃冷峻,他将她的手放回被子内,便沉声喊,“军医!”
“军医!”
“军医!”
一声比一声高。
他的声音比动作还快,李云琅来不及阻止。
军医趔趄着冲进来,“是,是是,将军,来了。”
“三天了,怎会还未消热?”
“将军,这、这绝不可能。”
军医大为不解,他已用了最猛的退热药,就算是军中壮如牛的武士,也该退热了。
“你可是拿项上人头向我担保,三日必消热。”
他的下颌紧绷着,“石头,军法处置!”
一只发白的手扯着他的袖口,“沈寂,别......”
自从来了镇云,她只叫他将军抑或沈将军,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寂的气消了大半,军医忙不迭叩头,“谢谢李姑娘!多谢李姑娘!”
李云琅撑着床板,想半坐起来身子,沈寂大手稳稳拖住她的背,一身汗湿,依旧烫得骇人。
她看着一脸紧张的沈寂,“不怪别人,这是老毛病了。”
沈寂还想反驳,李云琅摇头,气息微弱,声音虚浮,“我有个方子,两日便好。”
身上一层层冷汗热气交织,精力不济,说一句话便要歇一下,看沈寂犹豫,颇有些不相信的样子,只得又补充道,“这几年历来这样的。”
李云琅蹙眉,尽力放大些声音对着远处的军医说,“烦请军医记一下”。
沈寂跨步从书案上取了她的纸笔,“省着点力气,慢慢小声说。”
“菟丝子三钱、续断片三钱......炙淫羊藿二钱、桑寄生二钱、橘络二钱”
她语速不快,但中药的名字都颇为复杂,沈寂记得飞快。
“桑枝二钱、鸡血藤二钱、茯苓三钱、白术三钱、川杛二钱、赤芍三钱”
“醋山甲一钱,醋山甲另煎......”
沈寂在醋山甲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这是济民医馆的药方上另煎的写法。
姜怀卿敏感地觉察到,李云琅愣了一下。
“郁金一钱、合欢花二钱、黄芪三钱、醋香附一钱、人参片二钱、阿胶珠二钱、陈皮二钱”
“好了。”
沈寂收了笔,将那张纸递回给李云琅,“写得可对?”
她的指尖碰到沈寂的手背,极快地收回,专心去看他誊写的药方。
姜怀卿看着那字,俊朗飘逸,颇有风骨,一笔一划太像了,像极了李云琅的字,她忽然懂了沈寂为何会看着自己写的军报发呆。
她为了给哥哥报仇,必须接近沈寂。曾利用暗探的网,细细查过沈寂这个人,无数细碎的信息拼凑出了沈寂的十几年少年时光。
母亲出身低微,父亲不喜他母亲,更不喜他,他这样被赶出家门甚至不被承认的外室子,说是野孩子也不为过。
这样的野孩子,母亲又病重,岂能读什么书呢?
他的字是郡主教的。
李云琅点头,“对的。”
“好,按这个方子去抓药。”
军医出去后,沈寂使了个眼色,姜怀卿识趣地要出大帐。
李云琅心底有些酸涩,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目光交流。
“红玉姑娘留步,沈将军,您请忙吧,我想跟红玉姑娘说些话。”
沈寂眨眨眼,看她的脸色,辨不出什么情绪。
姜怀卿回转身子,沈寂一直瞪着她,用目光威胁她不要乱讲话。
“好。”
沈寂一步三回头,直到大帐的帘子在他手中依依不舍地落下来,啪嗒一声,又晃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大帐里完全安静了,药的热气散了,苦涩的草药味也淡了。
空气像是凝结了一样。
李云琅没有说话,姜怀卿想到沈寂的威胁,更不敢轻易开口。
她看到李云琅眉心一点红,想到三天前的沈寂,像是彻底换了个人一般。
她见过沈寂的很多面,狠戾的,杀伐果决的,或者上次他恳求自己来镇云保护小郡主的那种殷切,独独没有此时此刻的慌张。
他匆匆忙忙奔来,眼眶红着,隐隐有湿意,大手轻颤着抚上她清冷的眉骨,口中喃喃,“小菩萨,原来你也会生病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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