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段时间搜查王实甫家时,看到一木雕孔圣人像,雕工都远不及这座雕花葫芦。
此等雕工,所费之资定是不菲。
吴良叔父已死了三年,坐吃山空,还要养着底下一堆人,还要造武器,他叔父再贪,也留不下这么多钱。
沈寂悠悠地问,“吴良平日里以什么为生?”
妇人想了想,摇头,“将军莫怪,实不相瞒,妾不曾知晓吴良有何生计。我在他那里不过是个玩意儿,喜欢了就亲热上两日,不喜欢了,打骂皆是常有之事。三年里,我日日被人看管,未尝踏出这府门半步。”
她面容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只偶尔撸起袖子,展示一下身上的伤。
身后的三个小丫鬟听着却低低哭起来。
她安抚她们,“我都还没哭,你们倒哭起来了?将军看到,像什么样子。”
为首的胖姑娘撅着嘴,“我为夫人鸣不平,我们平日里都知道他如何对您,只是您忍着,我们也不想再提,怕惹您再伤心一遍。”
王珍喜听了这话,本来在眼眶打转的热泪再也止不住,回身和身后三个小丫鬟哭做一团。
沈寂示意船儿将三个丫鬟带了出去,关上堂屋门,船儿拿出凶狠的气势,三个小丫鬟齐齐噤了声。
王珍喜用袖口擦擦眼泪,也止住哭声,再次平静下来。
沈寂看她一眼,“你仔细想想,每月的固定进项或固定来什么人?”
妇人拧着手中锦帕,想了许久,才说,“每月十六,吴良会将我锁在后院的佛堂,她们三个也都在后院。我猜那日可能府中会进什么人,但我们不知是谁,送什么东西。不过那些金锭,应该是有人运来的,因为有些金锭带着新木头的味道,像是从刚刚做好的箱子里拿出来的。”
沈寂盯着妇人,她不像是说谎。
“吴良对你多加防备,你怎么拿到的金锭?”
王珍喜脸色微变,本就颜色不多的唇也变得惨白,“吴良每次在我房间睡后,第二日一早便会给我一枚金锭。他说、说是......”
“啪”的一声,大掌拍在八仙桌上。
王珍喜吓了一跳,沈寂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她看着他阴沉着脸,喘着粗气生气的样子,不敢再往下说。
沈寂明白了,这金锭是嫖资。
吴良羞辱的是眼前的王珍喜,还是他想象中的李云琅。
他双拳紧握,恨吴良死得太便宜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吊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才能解心头之恨。
王珍喜见他问起金锭,此前又叫人搬粮食,暗自揣摩是打算将吴良的家底都掏出来,搬走。
金锭于她有何用,给了沈寂,这人还知自己一个人情,说不定自己夫君的案子还能快速结案。
“将军,可是要那些金锭?”
沈寂没有搭话。
王珍喜又看看沈寂脸色,小心翼翼,“这个宅邸有个地下仓库,应当是有很多宝贝,只是不知暗门在哪儿。”
李云琅在堂外喊他,“我知道暗门在哪儿。”
沈寂打开堂屋门,将王氏掩在身后,遮住李云琅的视线。
听了王珍喜说金锭是嫖资,他更不愿让李云琅见到这妇人。
“怎么进来了?”
“沈寂,不管金锭是什么,都是钱,拿了钱去容县买粮,运回镇云,快的话,三日也到了。”
沈寂点点头,“是好主意。”
李云琅笑笑,“金锭难道还分好坏吗?在坏人手里,它或许是坏的,但在好人手里,它就是好的。”
她都听到了。
沈寂看着她扯出来的那抹笑,便觉得难过,不知说什么好,只低低叫了声她的乳名,“音音......”
船儿带着人按李云琅的指引,一路到了王珍喜的卧房,搬开拔步床,左右敲敲,一块砖中空。
“这里!”
王珍喜大惊,竟然是在自己房里,继而想明白了,为何每月十六都将自己锁在佛堂。
吴良这个人最是多疑,最危险最暴露最明显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船儿巡视一圈,跳上来禀报,“老大,六箱金锭、金条,足够咱们买够镇云一个月所需的粮食了。”
“好,搬出来吧。”
所有的金锭金条,都搬出了库房,点检数量后,摆在门外,等待装车。
沈寂允许她拿她想要数量的金锭,王珍喜笑笑,只取了六枚,一人两枚,分给了三个小丫鬟。
“我知你们没有爹娘,无人投靠,这两枚金锭,在镇云买个小房子,做点小生意,够你们后半生生活了。”
三个小丫鬟只呜呜抱着她哭,“夫人,可别不要我们了!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活。”
王珍喜伸手抹掉她们脸上的泪,“傻子!没了谁,都能活。”
第一次踏出这座石窟牢笼般的府邸,她呼吸到了自由的味道,转头看沈寂,“多谢沈将军。”
“王珍喜,你们不能活着离开镇云。”
李云琅和船儿,齐齐看向沈寂。
发什么疯?
王珍喜忙跪下求饶,“将军,请放我们一条生路。若是实在不行,可否放了她们?她们当真就是几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我把她们放妹妹一般。”
“你把她们当妹妹?那最好了......”沈寂挥手,“绑了!”
几名金吾卫齐齐将三个小丫鬟拿下,小丫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愣在当场。
“招吧,你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将军说什么,我当真不知。”
“好,把那个最小的先杀了。”沈寂挑眉看看最小的那个丫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眯眼看王珍喜,“可惜了......”
王珍喜看看沈寂,撑了半晌,肩耷拉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翻开来,是一叠信。
“沈将军,这是吴良和王实甫密谋造反的密信。”
第47章 嘴硬心软
王珍喜无意之中,看到了吴良和王实甫密谋谋反的密信。
在吴良烧毁之前,她寻了个机会将密信掉了包,缝到了自己的小衣里面,她本意是想等有朝一日去要挟王实甫,那日她的夫君究竟去了何处。
但是,沈寂已经看穿了。
夫君的案子总归需要这位金吾卫大将军来决断,得罪沈寂,就算知道夫君那日的行踪又能如何呢?
船儿接了那密信呈给沈寂,沈寂展开粗略过了一遍,内容与他所想差不许多。
上京举子们闹出来举子案造势,镇云吴良和周敬鸣联合颠覆镇云军营。
只是他没想到吴良对王实甫的态度,王实甫年逾古稀,吴良的叔父在王面前都是晚辈,吴良信中竟直呼其名,毫不客气。
沈寂捏着那信,看向被压制住的王珍喜,“王氏,你拿着这个,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很笃定,王实甫对付她这样的妇人,游刃有余。
王珍喜垂下头,“沈将军,我不怕死,我只要求还亡夫一个公道。”
金吾卫所有人盯着她,但她好像已看不到听不见这些人。
王珍喜自顾自说,“他这个人,就是死心眼,那天他说前一日既已答应了王大人要送豆腐,所以不愿食言。他说送完就立马回家,他答应我的从来没有办不到的。小时候,他来我们家,每次去送豆腐收账都如数记账,一文钱都没有私藏过,从没有一个伙计是他这样的。我们成婚之前,他答应我爹要对我好,就真得做到了。你们不知道,他有多好......街坊们都说他好......”
街里街坊,有点小矛盾很正常,可四文豆腐坊周围那些街坊,却对张福这个人称赞有加。
李云琅将手帕递给王珍喜,“相信金吾卫,相信沈将军,比你自己去找王实甫做谈判,有用得多。”
她接过手帕,低声道,“多谢郡主。”
沈寂等她止住哭,脱了力,反让船儿将她抓了起来,撂下一句话进了堂屋。
“王氏,你不能活着离开镇云。”
王珍喜被控制在堂屋,屋外的金吾卫又将三个丫鬟在堂屋外看关起来。
丫鬟们都真真听到了沈寂的那句话,看到身后的金吾卫,个个都是手上沾血的主儿。
她们不敢喊,只一味地听着堂屋里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金吾卫将金锭装上马车,一列长队静静候着堂屋中的沈寂。
堂屋大开,沈寂和李云琅从堂屋中出来,身后王珍喜横在地上。
桃儿大着胆子去喊她,地上的王珍喜毫无反应,桃儿挣脱着,想拜托金吾卫的控制。
沈寂挥手叫金吾卫去府邸外等候,三个小丫鬟冲进堂屋,抱起王珍喜,大哭着喊“夫人......”
夫人早就说过,那封信会给她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只是没想到这杀身之祸竟这样快。
她们更没想到,夫人愿意为了她们将这信交出来。
李云琅将金锭捡起来,挨个放到她们手中,“你们夫人拿命换你们的前程,万望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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