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菩萨偏不嫁_刺简【完结】(58)

  可是,后来任净师父开了济民医馆,开馆收徒,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都没有走。

  那传闻渐渐就没人说了。

  旋即懂了,那药要救的是赵行舟,沈寂一双墨色眸子暗淡下来。

  任净师父拍拍他的手,劝他,“别和云琅使些小性子,她不喜欢那小子,否则也不能跟你拉扯这许久,总归是她放不下。”

  “师父放心。”

  干枯的手在冬日里搭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得像这人死了一般。

  沈寂有些不忍。

  任净师父收回手,撑在桌角上,站起来,“云琅这孩子,她知道我和赵家的这桩旧事,带了那小子来,还改了名字,可她最不擅撒谎,赵家那小子一说话,她就忍不住揪着帕子......我死了以后,你再把这些拿出来,告诉她,救赵家小子不是为了她,不要有心里负担。”

  沈寂点点头,“师父,我记下了。”

  “我死之后,将我葬在乌托到镇云的那条小路旁。”

  没等沈寂再回话,任净站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沈寂,我的事情说完了,我要说说你的事情。”

  “我?”

  “对,你和云琅。”

  “我曾告诉她,她的身子再难有孕,气血大亏,但世间万事万物,没有绝对可言。可她的身子即便侥幸能怀,也是于母体有大亏,到时气血难补,定会伤及性命。若是你娶她,务必舍弃要孩子这一条,永远不能让她有孕,才是最好的。”

  任净师父看着沈寂的眼睛,像是迫切要从那墨色的瞳仁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他看出了沈寂的犹豫,有些失望,沈寂终究是这个世间最普通的男子,如何能放得下子嗣一事。

  院中李云琅和阿珠说话的小声,窸窸窣窣传进来。

  ——郡主,和赵行舟真的退婚了?

  ——嗯。

  ——我一猜就是!准是沈寂从中动了手脚。

  阿珠的声音陡然升高,在静谧得可怕的房间里回荡,在任净师父和沈寂的耳边飘来荡去。

  师父的脸色微变,他看得出李云琅虽不喜欢赵家小子,但也是愿意这桩婚事的。

  石勋的死和老王爷的死,她从未忘记,来了镇云更是时常梦中惊醒,嫁给赵行舟可以过她希望的安稳日子。

  偏沈寂不遂人愿。

  任净师父拂袖坐下,冷冷地说,“你若不愿娶她,就不该坏了她这桩婚约!”

  沈寂沉吟半晌,才说,“师父,过去我想配得上她,想给她好的生活,想拼个前程,三年前新帝还是皇子时找到我,我一口就应下了。三年前,朝局不稳,我不敢将这桩婚事摆在上京所有人面前,故而不能相认,更不能追来镇云......”

  他的手摩挲着眼前木箱的雕花纹路,“三年了,我对她这颗心从来没有变过。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五皇子为什么选我。因为我无父无兄,无师无友,注定是个没有党羽的人。”

  沈寂掌心印在那朵梅花上,烙出一个鲜明的印记,他盯着那印记,没再继续说下去。

  李宸敬要他做的就是一个孤臣。

  历史上的孤臣,可有善终的?

  没有。

  结党,此刻便不能善终;

  不结党,日后被厌弃了,依旧不得善终。

  他曾经以为只要建功立业,就可以和她携手共度安稳的后半生。

  那时的他,太过天真,岂知有些机会摆到自己面前,就是要以性命为代价的?

  姜怀诚之于太子,他之于新帝,哪个不是从棋子到弃子?

  帝王是没有心的,权力和掌控,制衡与约束,是他们从出生那一刻就在学习的技能。

  他如何能翻出他们的手心,做一回执棋人?

  “师父,这条路我走了三年,已无法回头。近来逐渐看清这路的结局,更无法娶她。”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沈寂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

  屋外阿珠声音渐小,随着“吱呀”一声木门轻响,院里变得和屋内一样,寂静无声。

  沉默,在任净师父和沈寂之间流淌。

  末了,任净师父叹了口气,他看着沈寂长大,虽脾气略有些匪气,但性子还是善良的。

  原以为沈寂足够喜欢她,会是个好归宿。

  “师父,您放心,只要我在一天,便可护她一天。他日若到了护不住的境地,这条命就算舍了,也给她换个前程出来。”

  沈寂的意思很明显了,他不会娶李云琅。

  任净师父没再说什么,摆摆手叫他出去,而后起身将门拴紧。

  李云琅看了那木箱,便知师父大约是交待后事了,沈寂在镇云比师兄们有力量的多,后事交给他的确最稳妥。

  心下更加难过,撇开沈寂来堂屋看师父。

  木门前后推了几次,才发现门栓紧扣,嗓音微颤,喊了两声师父,任净师父不答,她便定定站到门外一言不发。

  师父在屋内看着她固执矗立在屋前,叹了口气,良久才出声,语气训诫又颇有些无奈,“丫头,你这么倔,日后要吃苦头的!”

  一声丫头,像是回到小时候,李云琅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收不住,直直砸到鞋尖上,在白色织锦缎面晕开一点。

  她哽咽着喊他,“师父。”

  “我一把年纪了,迟早的事,可以怀念,但不可过分。况且,我去了那边,心里是高兴的。倒是你,凡事不可过于执拗,对人对事,皆是。”

  “他,不会娶你。”

  任净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李云琅依旧直直站在那,不知听到还是没听到。

  “好了,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任净换上一件旧青布长衫,将胡子刮掉,只留着一点青茬儿,躺在床上,将褶皱的旧青布长衫捋平,从枕下掏出一截红布条系着的青丝,放在胸前。

  “阿芜,我来了。”

  *

  阿珠已经睡下,李云琅抱膝坐在床头,听到马蹄声渐远,恍惚知道沈寂出了门,又过了不知多久,马蹄再次敲击在空荡的街角青石砖上,声音愈发清晰。

  再看向院中,天已起了晨光,蒙蒙一点光亮下,沈寂回来了,身后跟着石头。

  一早,师兄端了饭给师父送饭,清脆的几声响,师兄大喊了一声师父,李云琅掌中玉梳滑落,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来。

  冲去师父的卧房时,师兄师弟已跪倒一片。

  她双膝发软,堪堪扶住木门,低声喊了声“师父”。

  沈寂连夜回了趟镇云军营,安排人在乌托通往镇云的小路上挖穴造墓,又叫石头带了二十号人来给师父送行。

  镇云还在封城,想平安把师父送出城,不是一件易事。

  倘使有人借机闹事,这二十号人也足以顶住船儿带人来援。

  沈寂将李云琅拉起来,蒲团塞到她双膝下,没说一句话,继续安排石头带人挂幡布置灵堂。

  整整三日,就连第三日起灵时,李云琅都安静极了,随着师兄们一道行礼,磕头,睡觉,一切如常。

  就连阿珠都以为她看淡生死,沈寂却执意守着她睡觉。

  从那条小路回来的当晚,她坐在师父的卧房里,沈寂将那木箱交给她。

  沈寂出了门,背对着关好门,冲门外阿珠摇摇头。

  卧房独留她一人,她左右看看,师父卧房一切摆设如旧,捧着那小木箱再也忍不住。

  起先是低声的哭,到最后,嗓音都沙哑了,却还是止不住哭声。

  哭声渐熄后,便是低低的啜泣声。

  沈寂进门,抽出她掌心的信,是师父的遗言,絮絮叨叨许多医典的旧事。

  他看到了一条,师父到最后还在替她隐瞒,让她拿药治好周行昭。

  周行昭?

  好熟悉的名字。

  沈寂猛地记起,偷走姜怀诚尸体的那个人就是叫,周行昭!

  周行昭,就是赵行舟!!!

  第50章 内情

  难怪他的手下遍寻上京周姓人家,竟无一人有出殡之事。

  是赵行舟偷走了姜怀诚的尸体!

  若是他偷走的,那背后指使是谁呢?

  皇后?皇帝?

  当年的上京,皇后不过是远在边疆的王妃,就连李宸敬远在边境,也没有如此能量啊!

  会是谁呢?

  船儿从容县带了二千石粮食回镇云,镇云解禁恢复如常,窗外济民医馆已经照常营业。

  一连两天,沈寂守着李云琅,她在屋内一言不发。

  直到李云琅说自己要回上京,他们才有了一点交流。

  “沈寂,我要回上京了。”

  李云琅本意是自己和阿珠回上京,师父既说要救赵行舟,自是有他的道理。

  沈寂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样子,索性将船儿和石头都留守镇云。

  “船儿,带话给姜姑娘,说她托我的事情有眉目了,人我找到了。让她和周敬鸣速速一同回京。”

  “老大,需不需要找人......”船儿斟酌用词之后,抬眸看了眼沈寂,“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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