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宸敬在上京给了他极大的权势,极高的地位,而他既无根基,又无党羽,做这把刀最合适不过了。
“这把刀,是注定要带血的。”
他身后将她身后帷帽戴好,遮住她的眉眼,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唇色。
“一会儿,不要讲话。”
李云琅还想说什么,张森已然一路小跑奔至眼前。
沈寂点点头,“张大人,久仰。”
张森忙拱手还礼,“下官久居镇云,沈将军到任,有失远迎,只因城中突发瘟疫,还请将军恕罪。”
话说得圆满,姿态也做得低。
张森躬着身子,悄悄抬眸观察沈寂身后,白衣大氅兜帽盖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身形,是个女子。
“张大人,听闻济民医馆医术高超,我这位朋友来求诊,请张大人行个方便。不知城中瘟疫如何?济民医馆如何了?”
沈寂说明来意,但唯独不介绍女子的身份。
他故意模糊女子身份,坊间又从未听闻这位少年将军,权势滔天,却拒绝了多家高官议亲,想必是已有红粉佳人在侧。
男人的占有欲是很强的,尤其是对红尘女子,更是会暗暗比较。
张森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急忙收回目光,“多亏济民医馆众人,城中瘟疫已得到完全控制。只是因闭城除瘟,导致城中粮食短缺......不过好在今日将军命人送来的这五百石,已可解三日燃眉之急。”
沈寂点点头,“我已命人去容县采买粮食,三千石粮食三日可到。”
“好!太好了!下官替镇云百姓谢过沈将军。”
张森连声道谢,若有三千石粮食,镇云便可在瘟疫彻底清除之后再打开城门,这的确是解了镇云的困。
沈寂牵了马,看看半开的城门,跟张森告别,“那我们先去济民医馆。”
“是,自然,那是自然。我马上命人开路。”
沈寂盯着他那张脸,定定地说,“不用,镇云我很熟悉。”
张森一愣,摆手让身后几个护卫退下,躬身恭送沈寂和李云琅。
沈寂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他不叫人盯,便是自在随他,查到什么也随他了。
见沈寂二人已进了城门,张森直起身子吩咐,“盯好,他们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以及二人是什么关系,一一汇报。”
*
进了城门,沈寂一直和李云琅保持前后一丈的距离走着,直到到了济民医馆后门处。
叩门两下后,还未开口,济民医馆后门便递出来一包药。
一个女声传来,“头煎半个时辰,二煎三刻钟,合服即可......”
这番话说得熟稔之极,显见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云琅心中有些酸楚,低低喊了一声,“阿珠......”
门内人倏然住了嘴,木门“咣啷”一声大开,阿珠满脸的泪看着李云琅,喊了声“郡主!”
“别喊!”
沈寂霎时捂住她的嘴,闪身进了门。
李云琅随他进了门,木门“咣啷”一声再度合上。
“郡主,你还好吗?”
“阿珠,你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又一齐笑了,说着“我很好”。
阿珠上上下下打量李云琅,左右看看,最后目光定格在李云琅脸上,蓄满了眼泪的眼睛盯着盯着,眼泪又落下来。
沈寂派人来要那药时,她因接触过那婴孩儿,恐有瘟疫在医馆蔓延,不得已被李云琅师兄锁在屋子里,因而她没见到沈寂,更无从得知李云琅的病情。
那几日她急死了,直到镇云城中瘟疫全面爆发。
她必须站出来帮着济民医馆,在这危难中的镇云出一份力,每日称药、分药、包药,无法整日只想李云琅。
再到后来的镇云饥荒,人人大多以少食少动来求活下去,故而来取药的人也少了,她又开始整日得担心李云琅的身体如何了。
她凑近李云琅小声说道,“郡主,还疼吗?可退热了?”
“好了,不疼也退热了。”
阿珠笑起来,眼睛弯弯得,和从前一样,但那张曾经圆圆的小脸,下巴已经瘦削了不少,连下颌角都显现出来,“阿珠,你瘦了。”
“刚刚镇守使给医馆送了一袋米,我们省着吃,够吃三四天了!”
阿珠依旧开朗,惦记多时见了面,话不由得又多又密。
她有好多想问的,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沈寂有没有欺负你?赵行舟去找你,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和沈寂从前订过亲的事情,有没有暴露?
想问又不敢问。
犹豫半晌,见李云琅神情颇为放松,忍不住关心起来,“和好了?”
李云琅看一眼已经走到院中和师兄说话的沈寂,才小声“嗯”了一声。
“那赵公子呢?”
“请旨退婚了。”
阿珠看着沈寂的背影,若有所思点点头,“啧啧......沈寂这回得偿所愿了......”
上京城的活阎王果然名不虚传,就是追来镇云,也得把郡主这桩婚约毁了才算完。
“师父呢?”
“在堂屋......”
阿珠欲言又止,李云琅看着她,“阿珠,师父出事了是吗?”
没等阿珠回答,她便快步去了堂屋。
李云琅推门即入,堂屋内,一切如常。
师父坐在桌子上写信,手边是两本医典,没有抬头,只悠悠说了声,“回来了?”
语气恍若三年前她命若游丝回到镇云时,师父也是淡淡地一声——回来了?
像是她从未远行,从未离开。
“回来正好,你若不来,我还说信里说不清许多事情。”
李云琅见师父唇色泛着异样的青紫,“师父......”
“过来给我号号脉,考考你,是什么病?”
她踌躇着过去,师父将手腕搁在眼前腕枕上,李云琅搭脉,直到搭了半刻钟,她仍不敢相信,还想再探。
师父问她,“有答案了吗?”
“脉象虚浮,游丝气象,断续无力。”
“嗯,是什么病?不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医者若不能断脉,那病着如何信任于你?”
“是心脉耗损到极致之兆......”
“可还有得医?”
李云琅垂眸看向腕枕,“若用丹参、血蛤、醋山甲吊着,还能再有十日......”
师父点点头,语气虽倦怠,但颇为欣慰,“对,都对!我没看错,你果然比他们几个强,像你师姑。”
李云琅定定得感觉心口堵上了什么。
“生死有命,医得了病,医不了命。”
......
“这些年,也是医典这点念想吊着半条命过活。前些日子去采药,无意间看到当年我被蛇咬伤时,与你师姑一同待的那个山洞。看到了二十五年前,她趁我毒伤昏迷之时写在洞中的祈愿语——佛祖保佑,若师兄今日可脱险,来日赵芜做个游魂也无怨无悔......”
......
师父气力已不足,说几句话便要歇上一会儿。
“回来后,当日只觉胸闷,第二日便背疼、第三日便气力不足,出门都费许多力气。今时今日才知,世上当真有人是伤心而死的。”
又歇了好大一会儿,“把沈寂叫进来,我有些事情要同他说。”
第49章 好归宿
沈寂进门时,任净师父正在封存一个小木箱。
眼前已有些干瘦的老人,距上次后门匆匆一见,师父竟又瘦了这么许多。
他垂眸见礼,“师父。”
师父点头招呼他坐,伸手将封好的木箱推过来。
“你一直随云琅叫我师父,我也就忝居师父之位了。”
沈寂想反驳,怎么算忝居呢?若不是师父多年救济,他母亲怎可多活那十年,若不是师父,他早已是镇云那群孤儿中的一员。
任净见他要说什么,伸手打断了他,左手扶住眼前木箱。
“听我说,这个木箱是留给云琅的,我若交待给她,她怕是不听。这里面一套医典和一味药,医典乃我师爷、师父和我的毕生心血。那味药极难得,她一旦见了,定要千方百计拿来给我续命。”
“师父,那药......用了或许有奇效呢?”
“我清楚我这身子再续也不过半年之久。况且,那药,能救另外一个人一命。”
沈寂不解,什么样的人值得师父牺牲自己活下来的希望来救呢?
“救赵家的那个小子。”
任净师父看沈寂一眼,凹下去的脸颊动了动,继续说,“我曾经有一个师妹,她哥哥为了家族在镇云的地位,接了皇帝的和亲诏书,她便只身去了乌托和亲。她叫赵芜,是赵家那个小子的亲姑姑。”
任净师父提到赵芜时,唇微微颤动着,沈寂一怔,想到他幼时听过镇云的一桩旧闻。
镇云的人都说,任净师父初来镇云时只看诊,不开馆收徒,是因为在镇云是为了等一个人,不会长居镇云。等到了那个人,他就会离开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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