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磕碰在水泥阶梯, 踩着远山的烈风缓缓而上。
金宥利捧着黄色玫瑰现身在公墓。
年过四十的女人已不再有二十年纪的稚嫩,可墨镜之下的皮肤却依然紧致。因为今日来见重要故人,她的妆容胜过任何一次隆重的公开场合。
步履不缓不慢, 到某处墓碑前方才停下。
她将手中的鲜花放在碑前。
五月的风勾过她鬓角的发。
她笑了一下, 说:“现在知道欢迎我了?以前不都赶着我走么?”
四周静寂,风声回旋在耳畔。
她摘下墨镜, 凝视着眼前墓碑上的灰白寸照。
照片大概是奉颐特意挑的, 那上面的人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模样,眉目纵横着意气, 眼睛清澈如水。
一点也不像后来,眉眼沉威,积蕴着的尽是对钱权的渴望。
她察觉端倪时已经太晚。
犹记得那日两人在她的住邸大吵一架。这场争吵是从所谓有的激烈, 到最后她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含着泪骂他不知珍惜,骂他是利欲熏心的混账。
她太清楚他了。
当下发生的每一件事, 都是他迈出那一步时, 预判过的结果。
是以他心甘情愿, 也无怨无悔。
而她字字皆是恨铁不成钢。恨他剑走偏锋,恨他为什么要走错了路。
但她更恨的,其实是身为罪魁祸首的自己。
曾经的常师新,像个战士。
哪怕空有一身抱负与正气,在这个最不能容忍真实的圈子里, 像个异类,被人背后议论嘲讽。
这样的人少,也难得。
而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那年她刚毕业籍籍无名,遇见他,两人处处碰壁。他们住在那个小得一转身就能碰上对方后背的出租屋里, 白天在外厮杀,晚上回了这里,墙角的铁床就被二人闹得吱呀作响。
那时年轻,手上不知轻重,做起来就是往死里折腾,他们常常需要顾忌不隔音的房子,她咬着他肩膀忍到轻声呜咽,他压抑地吻着她满是汗的额头,嘶哑的轻喃一如她喉间轻吟。
她总会在这样的高亢时刻后蜷在他怀里,问他:咱俩会有出头日么?
他咬着一根烟,长长舒出,说会的。
彼时明明不见天光,她却还是信了他。
有一次,她在剧组受人白眼冷待,他却在酒桌被人灌酒到住院。
第二天得知消息的她急忙忙地赶到医院,看见病床上一蹶不振奄奄一息的人后,一屁股坐在病床旁哭得不成样,抽抽泣泣地问他:你不是说第一眼看我就觉得我能火吗?看走眼了吧你?骗子。
说着说着,她就要起身离开。
常师新忍着疼,伸手把她拉回来,笑得特别吃力:“就这么点儿苦都吃不得?有我在你怕什么?”
有他在。
这句话伴随了她后来整整三年光阴,从相信到不信,从昂扬到迷茫。
三年的时间他们几乎毫无起色,她止步不前,年龄却一点点被拖大。常师新性子轴,恃才傲物,仗着几分才华,许多时候看不惯的人不搭理,看不下去的事儿,说不做就不做。
他要在这个势力无比的圈子里做正直的人,承受的代价就比一般人更重。而这份代价,会直接波及她。
她不愿磋磨,所以后来趁着自己刚有些成绩,转头就搭上了赵家那位。
圈子里的消息都通着气儿,她与赵家的人厮混在一起的消息,迟早会传进他的耳里。
搬离出租屋的那天,她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行李一点点装上车。楼下正停着一辆铮亮的宝马,安静等待着它未来的女主人拎包上车。
常师新就坐在那张铁床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等到她将钥匙放在桌上时,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
她低眸,这才发现他早已湿红了双眼。
这样傲气的男人,那一刻竟然也弯了脊背。可却不是说的挽留的话,而是一句轻颤的、意味不明的——“金宥利,你不要后悔。”
她恍惚了一下。
有那么一刻,心软了几分,想过回头。
但那时候太年轻,她不想辜负自己大好年华,铁了心地想红,于是心一狠,甩开了他的手。
后来没到一年,她就嫁入赵家。其后又重组团队,拍了一部又一部的电影,拿了奖,闯出了一些名堂。
听说常师新没多久也结婚了。
找了一位圈外人,两人一年后就生了个闺女。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个闺女,他似乎渐渐就收了锐气。往年心性不再,身心俱疲,慢慢的,就被圈子边缘化。
他们分开的那些年,她在名利场上步步高升,他在生活困苦里节节败退。
她放心不下,悄悄跑回去看过一次他。
那是听说他结婚生子后的一年,她躲在公园树下,看他一家三口和和睦睦,他抱着那个可爱的女儿笑得满足。
只是旁边妻子面容略有疲惫,笑意寡淡。
女人的脸,是婚姻生活的镜子。
那个女人如此憔悴,想必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可柴米油盐的事情,哪里会好过呢?
她那天回了宅子,一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没由来想起白天他一家其乐融融的场景,渐渐湿了眼眶。
说不清是想念,还是愧疚,她给常师新打了一笔钱,作他昔日知遇之恩。
然而意料之中的,他没多久便拿着那笔钱气急败坏地找到她,扔在了她脚下。
“我常师新哪怕露宿街头,也用不着你金宥利来接济!”
他厌恶的话语逼得她心口拧紧,面上神色却淡淡。
这是她时隔多年再次好好瞧他,却发现他周身气质早已大变样。
生活的蹉跎已将他眼里的神采磨灭,他眉宇风尘仆仆,脸上尽是奔波的风霜给予他的痕迹。
他这性子,太轴。
她无数次对他说过:过刚易折,过刚易折。
所以后来他一事无成,妻离子散,将自己的人生霍霍得再次坠入崖底。
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物,她抬起头,逼回泪意。
曾经能做到头也不回的铁石心肠,这一刻却心如刀绞。
她想起很多很多往事。想起那些爱恨与争吵,相聚与别离,想起墓碑上的这个人一生跌宕起伏,从当年意气风发想闯出一番事业,到后来误入歧途穷途末路。
可是还好,至少后来他们散了再聚,他给过她一场所谓的圆满。
她哽咽着的颤音,终于是低低怨出:“你这个人啊……就是轴。”
一缕光芒照耀,笼罩住灰白墓碑一角。
许多嗔怨化作虚无,消散在半空。
金宥利手指又轻轻抚过墓碑,妥协一般轻柔哄道:“你成功了,伟大的经纪人。”
明日过后,他最骄傲的作品将会远赴法国南部,带回一份世界级的荣誉。
“常师新”这个名字,从此会被业内标定为传奇,跟着她与奉颐一生,如影如随。
他的此生所求,终于还是做到了。
金宥利抬手轻轻擦拭去眼角泪花,抬手扫去墓上浮尘,又不舍一般,在原地静默许久。
直到夕阳将女人的孤影拉出一道颀长的弧线。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彼时夕阳西下,如同盛大的挥手痛别。
这个故事,就此落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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