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下玉GB_橘味汁【完结】(8)

  那他也要凉透了。

  这可是一尸两命,啊不,两尸两命啊!

  阿洲脑子急转,打算先跑去外头药铺买药,给人退热保命要紧。他不要命地狂奔,道上一转弯,却当头撞上一人。

  “哎哟我……”阿洲捂着头痛叫,然而一睁眼,看清来人,他愣在当场。

  “他病了,是吧?”吴德元毫不惊讶,“带路。”

  寻梅阁里,吴德元先打发阿洲去端热水,又叫药童去煎药,阁中安静下来,才有机会打量榻上的病人。

  虞白蜷缩在床边,整个人快被枕席淹没了,露在外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

  昨夜,吴德元就瞧出他不对劲,奈何当时太晚,他不便在公主府多走动。今日一早赶来,却没想到能病到这个地步。

  吴德元取出针包,打算先给虞白行针退热,从被子下拽出人手臂,又愣住了。

  算着年纪,他已经十六了,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竟消瘦成这样。

  手臂几乎是皮包骨,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细探还能看出皮下暗伤,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老虞……”

  他对着空气轻声开口,念着老友的名,良久,垂眼叹了句“对不住”。

  -

  虞白醒来时,已近黄昏。

  他茫然睁开眼,好半晌才聚焦。

  他居然还活着……

  昨晚回到寻梅阁时,阿洲已经睡下了,他也没找到退热的药。烧到半夜,他甚至都出现了幻觉,还以为就要这样无声无息死了。

  他想撑身坐起,可手臂虚软无力,整个人又倒回床上。他刚想喊阿洲,一转头,却僵住了。

  吴德元坐在茶桌旁的圆凳上,静静望着他。

  虞白顿时紧张起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吴德元先一步出声。

  “玉公子。”

  房里静了片刻。半晌,虞白才反应过来。

  这是愿意帮他保密了。

  他眼眶有些热,听见吴德元问他要不要喝水,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吴德元给他倒了一杯茶来,叮嘱说:“你身子骨很弱,气血亏损严重,还有身上的伤,都需要好好调养。”

  “……好。”

  “而且,你需要多吃饭,你太瘦了。”

  虞白转开脸,安静地点头,“我知道了。”

  阁中沉默片刻,良久,吴德元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苦吧。”

  虞白感觉眼泪快绷不住了,几次启唇,他才稳住声线。

  “……还好。”

  吴德元看了眼榻上的人,少年身板薄得像纸,似乎风一吹就要碎了。“身上背负那么重,会被压垮的。就……没想过放下包袱,好好生活吗?”

  “……我做不到。”

  “那你有没有想过……”吴德元脱口而出,又戛然止住。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虞白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想过报仇吗?他怎么没想过。

  可他找谁报仇呢?先帝吗?先帝已经死了。更何况,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该怨谁,怨命运吗?命运虚无缥缈,他更无从怨起。

  突然,一只宽厚手掌落在他发顶,拘谨又生硬地拍了拍。那是属于长辈的温度,带着久违的药草气息,让他想起阴阳两隔的父亲。

  他干涸已久的眼眶一下涌出泪来。

  “当年你父亲出事,我与太医院同僚联名求情,结果都遭了罚。等能下地了,再赶去牢里,已经……”

  “他们说你被送进教坊司,我去寻,但你已不在那儿了。”

  吴德元轻轻抚着他的头,声音里无限惋惜,仿佛痛悔当年没有早去一日,没能救下友人唯一的儿子。

  良久,他叹口气:“哭吧,孩子,哭吧。哭完了,洗把脸,好好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

  直至天黑,虞白才恢复了些气力,起身下床。

  阿洲来点过灯,殷勤地问他要吃些什么,他本想说不用,念及吴德元的话,又改口说要些清粥。

  白粥清淡,阿洲主动添了蛋花进去,还算滋养。虞白小口小口吃着,视线落在桌上的包裹,心里一阵波动。

  昨夜他之所以高热严重,受寒积劳是一,再就是缺医少药。

  虽说缺什么都可以和小厮开口,但他不敢托阿洲采买药材,怕暴露端倪,惹出麻烦。

  吴德元猜到这一点,今日来看他时带了不少药草,还说他时常来长公主府请脉,若有需要的,到时候悄悄找他。

  虞白把粥碗捧在手里,滚烫透过白瓷传到他掌心,又顺着经脉传遍全身。

  他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麻木身躯的一部分又有了感知,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吃完粥,他从一大堆草药里头挑出几样,用茶盏做杵细细碾碎,又装进细棉布里扎好。

  虞氏独有的泡浴药包,气味清幽独特,用起来安神又养人。这些年,哪怕身在南馆,他也会想办法托人买齐这几样药材,做药包泡浴用。

  那股清苦药香,是他和过去的最后一点联系了。

  碾到最后一样干枯草花,他动作微滞,片刻后,拈起一朵放到鼻前,轻轻嗅闻。

  封存在纤维里的草花辛香扑入鼻尖,瞬间将记忆带回六年前那个夏天。

  ——这个,是什么草?

  ——忘干净啦?再好好想想,刚才不是还对答如流吗?

  ——是缬草呀。

  小公主笑得顽劣,把湿嗒嗒的花瓣蹭在他鼻尖,又倾身靠近,尽数吻去。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初夏的风滚烫,和她的嘴唇一样滚烫。

  带着缬草碾碎后的辛香,不容抗拒地席卷了他,蛮横地打下标记,再也没有消散。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里只有父亲、祖父、医书。他的母亲难产而死,他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朋友,没有和同龄人交往过。

  他的童年,像世外桃源。并不是有多美好,而是与世隔绝,杳无人迹,荒漠孤岛。

  直到那一天,燕昭强闯进来,在他的世界毫不讲理地挥洒,像一场绚丽惊心的梦。

  应该就是梦吧,虞白心想,不然,怎么就只剩他自己还记得。

  都变了。他变了,她也变了。

  从前那么热烈的一个人,眼睛总是笑得弯弯,现在却陌生得让他害怕,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

  还有她的病……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吴德元在时,他忘记问一问燕昭的病。从前只是偶尔听她说头疼,怎么区区六年,变得那么严重?

  等下次见到吴德元,他一定仔细问问。

  手里药包扎好了,虞白正要叫阿洲传热水,就见他先一步来了。

  小少年一改往日的活蹦乱跳,走得谨慎恭敬,手里捧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套精致首饰。

  后头还跟着一队侍女,个个躬身捧着东西——新衣、裘氅、妆奁,庄重至极。

  还没弄清情况*,就听见阿洲欣喜的声音:

  “公子,三日后内廷宫宴,殿下要带您一同出席。”

  【作者有话说】

  腌入味了(不是)

  想要多多评论呜呜TVT请不要冷落我!

  ps开了段评,在看的宝宝让我感受到你们的存在好吗-u-

  第6章 冬夜宴1

  ◎他很满足,哪怕是痛的。◎

  天还没黑,长公主府的马车就出发了。

  宽敞车厢里,虞白静静坐在角落,盯着自己的手。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如在梦中。踌躇许久,他小心翼翼抬起头,看向坐在车厢中间的人。

  最先看见的,是她的袍角。

  宫宴正式,燕昭穿得格外庄重,繁复袍角逶迤在地,是代表至上地位的明黄,金线绣凤纹,华贵无比。

  只看了一眼,他就仓皇地收回视线来,仿佛被灿金灼痛了眼睛。

  好半晌,他才敢再次看过去,打量她气色。

  几天过去,那日病发时她在前额掐出的指印已快消了,用薄薄一层妆粉盖住,隐匿无形。可严妆之下,她眼底还是透着疲惫,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些年……她好像很辛苦。

  虞白想得出神,等他发现燕昭看过来时,视线已经来不及躲了。

  琥珀似的眸子锁住了他,接着,燕昭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过来。”

  车厢里一下静了,虞白微微怔住,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过去……坐在她旁边?

  一瞬间,他感觉身体都快不听使唤了,耳边,心跳声轰鸣如雷。

  燕昭静静打量着朝她过来的少年。

  几日前打算带他赴宴,就让底下人给安排了衣裳首饰,各式各样都有,他却挑了一身素净的浅色,还裹了件雪白狐裘。

  本来就白,现在更像是雪花落进了马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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