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王十六惊喜着,“我去接他!”
飞跑出去牵了马,向山下疾驰而去。
“慢点。”薛临唤了一声,她已经跑远了,听不见他在唤她,心脏处突然一阵巨疼,让他挣扎着捂住,撑着最后的力气叫侍从,“快去,找,吴大夫。”
王十六向山下疾驰着,满心欢喜,心砰砰跳着。
裴恕来了,他一定有好消息,只要有他在,没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她一直都知道!
远远地,看见车马的轮廓,有人向她招手,是裴恕,就算离得再远,她也不会看错。王十六挥着手,高声喊着:“裴恕!”
裴恕听见了,连忙下了车,为她的欢喜感染着,心里也欢喜到了极点。
她竟然亲自来接他,她是想见到他的,他可真是糊涂,先前到底在瞎想什么?早该昨日就进山的,那么昨日就能见到她了。
快步向她走去,步子越来越急,到最后已经是不顾仪态的飞奔,衣袍缭乱,她明媚的脸一下子便到了面前,她从马背上向他俯身:“裴恕,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裴恕笑着,伸手将她因为奔跑弄乱的头发掖好,“怎么样了?”
“你带了药吗?”王十六急急打量着,他空着手,让她突然便有点失望,“哥哥情况不太好。”
裴恕心里一沉:“还没收到肃州的消息。我正在催。”
这些天他几乎将所有的人手都派去了肃州,但路途太远,联系不便,至今还没有收到回音。
“还要多久?”王十六急急追问。
“夫人,夫人!”山上有人飞马奔来,“郎君不太好,夫人快去看看!”
脑中嗡一声响,王十六来不及多想,飞马向回奔去。
裴恕拽过侍从的马匹跟着跳上去,伤口牵到了,猛一阵锐疼,此时也顾不得,只急急喊着:“慢些,山路窄,慢些!”
王十六听见了,但那些字全都没了意义,薛临不太好,到底怎么不好?若是寻常病发,他绝不会让人来叫她。到底怎么不好了!
山道那么长,像是永远也跑不到头,然而也终于跑到头了。王十六跳下马,跌跌撞撞往里跑,门槛绊到了脚,整个人摔出去,“观潮!”身后有人急急扶住,是裴恕,因为紧张,声音有些发颤,“慢些,别怕,不会有事的。”
王十六看他一眼,说不出话,甩下他继续往里跑。
她看见了薛临,吴启在给他喂药,可那些药灌进嘴里又流出来,把前襟染得一片湿。他好像是咽不下药了。
浑身冰冷着,王十六冲到他面前。
“阿、潮。”薛临半闭着眼,唤她的名字,“别怕。”
王十六说不出话,握他的手,他的手这么凉,让她怕到了极点,双手握住了对搓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阿、潮,”薛临看见她赤红的双眼,手指动了动,想摸她的脸,最后又无力地垂下,“别怕,也别,愤怒,好好,活下去。”
喉咙哽住了,王十六双膝跪倒,向着神,向着佛,向一切她能想到灵异祝祷:别让他死,别让他死,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让他死!
裴恕跟进来,挨着她身边扶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掉在他手上,摔得粉碎。
薛临长长叹一口气。他最怕让她难过,可他到底还是让她难过了。
远处有脚步声,快如擂鼓,一霎时到了窗外。
第84章 吃醋
“娘子, ”王十六听见周青的声音,比他的人更快撞进门内,“孔公孽!”
他一个箭步冲进来, 高高举着一个锦盒, 王十六惊喜着跳起来, 是孔公孽, 一定是的,他拿到了!“吴大夫,快, 快,孔公孽!”
吴启跑过来,一句话也来不及说,拿了锦盒飞跑出去:“烧火, 拿药碾,快!”
“娘子,”周青跑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我没来迟吧?”
“没有,谢谢你青奴。”王十六连忙扶起他,双手抖得厉害,欢喜之余,又生出害怕, 总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让人不敢相信,“那里面是孔公孽,对吧?”
“对,是孔公孽, ”周青嘶哑着声音,“娘子放心,我藏在怀里拿回来的,没有损伤。”
王十六长长吐一口气。含着泪,看见裴恕如释重负的脸,此时也来不及跟他说什么,转身伏在薛临床边:“哥哥,孔公孽找到了。”
他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一动,一个不成形的笑,他已经虚弱到了这个地步!王十六心如刀绞,紧紧握住薛临的手:“哥哥,吴大夫去制药了,你再撑一会儿,马上就能好,求你了。”
薛临的精神已经有些涣散,恍恍惚惚的,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但心里是明白的,她在求他撑下去,撑到药做好的时候。艰难地呼吸着,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满面泪痕的脸,她很少哭的,她生来要强,若不是逼到没了办法,决不肯掉眼泪。
为了她,他得撑住。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这最后的几步路,他得为她走下去。薛临竭尽全力想要给她一个反应,然而这反应,也无非是微微动了下手指,但王十六已经发现了,连忙握住,在恐惧与依恋中低头吻他的手:“哥哥,为了我,撑住。”
裴恕心里一跳,转身离开。
薛临闭上眼又睁开,她的手那样暖,几乎要将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带给他了,在生与死的边缘苦苦挣扎,嗅到外面若有若无的药香,那丸救命的药,大概已经做起来了。
裴恕在屋檐下站定,看见厢房里烧了药鼎,吴启的助手在炼蜜,为合制药丸做准备,吴启在边上处理孔公孽,只是寸许见方的一小块,药碾碾碎了过筛,细雪似的落一层白。
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王十六伏在床边,拿银匙在喂薛临吃药,薛临咽不下,她便每次只喂一点点,她带着泪带着笑,温柔又耐心,她时不时贴他的额头,低着声音,为他鼓劲。
他伤重的那些天里,她也曾这样喂他吃药。心里生出淡淡的,担忧掺杂着酸涩的滋味,转过脸,快步向厢房走去。
吴启在忙碌中抬头,看见他时紧皱着眉头:“太少了,根本就不够一丸的分量。”
药盒底部薄薄一层灰白色,是筛过后剩下的药粉,裴恕低声问道:“这些不够么?”
“差了快一半,”吴启叹着气,“这些还得再过筛,待会儿炒药时难免还有损耗,说不得,也只能这样了,能有这点已经是天可怜见。”
他换了更细密的筛子开始过筛,裴恕沉默着,看见那珍贵的粉末落下来,在药盒底部铺一层更薄的灰白色。这些天全副精力都用来寻找孔公孽,所以他知道,这味药只在极寒雪山的冰洞里有,要天时地利都凑齐才会生长,亦且长得极慢,十年也未必能长够一寸来高,要制一丸药,少说也要两寸见方的一块。
到她下回服药,还有十四五年光景,他能为她找到足够分量的药吗?裴恕怀着忧惧,沉默地看着。
屋里。
王十六在煎熬中,紧紧偎依在薛临身边。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拉到无限长,他的脸色渐渐泛起灰色,呼吸越来越弱,有好几次她害怕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但他始终都有呼吸,他在苦苦支撑,不肯让她失望。
眼泪要落下,又被忍回去,王十六不停地在耳边低低唤着薛临,试图为他鼓劲:“哥哥,药马上就好了,再撑一会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薛临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皮沉得很,抬不起来,也就没法看见她,但她的体温始终温暖着,让他撑住最后一口气,怎么都不肯放弃。眼前渐渐出现亮光,白花花的,从远处一点点逼近,听说濒死之人,总会看见各种奇怪的景象,是这样吗?
但他不能死,她千难万难推着他走到现在,他不能让她失望。薛临调动全部的意志抵抗着注定要到来的死亡,恍恍惚惚中,似乎有什么跑进来,呜哩哇啦在同她讲话。
是吴启,手上还沾着合药时的老蜜,一叠声喊着:“药来了,快,快!”
王十六几乎是弹起来来的,小小一丸接在手里,刚制好的药还带着炮制的温度,让人生出无限希望。药好了,薛临一定会好!迫不及待往薛临嘴里塞,但他太虚弱了,只是含着却没有力气咀嚼,王十六慌了神:“怎么办?”
“掰一点化开,先喂下去,”吴启抓起案上的碗,“快!”
王十六定定神,不能慌,已经撑到了现在,药都有了,薛临一定能好起来!连忙掰一小块化开,舀一点喂到薛临嘴里。
极少一点,在他唇上一沾,王十六目不转睛看着,那点颜色棕灰的药水慢慢的,消失在他双唇间,薛临咽下去了!狂喜着,连忙又喂了第二勺,时间过得极慢,然而碗底那浅浅一点药终于也是喂完了。
许是错觉,觉得薛临方才微弱至极的呼吸,好似有力了一点。
“好了,掰一小块,试试看他能不能自己吃,这样药效更好。”吴启擦了把额上的汗,急急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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