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站在门内,看见王十六掐了头发丝儿那么细一块,塞进薛临嘴里。裴恕屏着呼吸,看见薛临的嘴唇微不可见地动了下,然后动了更多下,他在咀嚼,他终于是,可以自己吃药了。
王十六狂喜着,等薛临咽下这点,连忙又掐了一点喂他,觉得身后有人看她,抬头,裴恕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低头弯腰站在她身侧,让她一下子哭出了声:“裴恕,他能吃药了。”
裴恕心中生出无限爱怜,轻轻抚了下她的肩:“别怕,马上就好起来了。”
小小的丸药一点点分解,送进薛临口中,薛临的呼吸越来越稳,裴恕看着王十六,千头万绪,无法说清。
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是不是也这样惶急?若是有一天他快死了,她会不会也这样哭着笑着,竭尽全力医治他?
不敢细想。在她心里能有多少分量,他从来都没什么自信。
她现在不哭了,全然都是笑,她喂薛临吃下了最后一点药,伏在他耳边低语:“哥哥,没事了,你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裴恕转开脸。
他该高兴的,只要她高兴,他就应该为她欢喜。哪怕她的笑她的泪,都是为了别的男人。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酸苦。
薛临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先前一点点逼近、侵袭的亮光渐渐远离,又能听见她的声音了,她说,让他睡一觉。
他也确实疲累到了极点。支撑他熬到现在的那口气一松,薛临沉入了梦乡。
却让王十六惊慌起来,连忙去探他的鼻息:“裴恕,他没事吧?”
裴恕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探手,薛临的鼻息有些凉,但还算平稳,忙道:“没事,他应当是睡着了。”
“让我看看,”吴启走来搭脉,嘟囔着,“放着我这个大夫不问,倒去问他?”
王十六怔住了,方才那一刻,她已经完全忘了有大夫在旁边,本能地,只想向裴恕求助。
裴恕也怔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那脱口的一唤,包藏着多少亲密。心情突然便飞扬起来,听见吴启如释重负的语声:“薛郎君是睡着了。”
“阿弥陀佛!”王十六脱口念了一声佛,“他应该没事了吧?”
“脉息比方才好多了,若是过了今夜没事,大约总能撑上一阵子。”吴启笑着,又叹了口气,“只不过孔公孽的分量不够,这次制的其实只有半丸药,夫人,裴相,你们心里得有个准备。”
王十六愣住了,极度欢喜过后,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让人从头到脚,又凉透了。上次吴启说过,一丸药能续命半年,那么这半丸药……
不敢想,不忍想,欢喜过后的巨大的失望让人再无法承受,悲痛比先前还要加倍,裴恕拥住她:“我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好,”王十六哽咽着,“你一定要帮他找到。”
她伏在他怀里无声哭泣,泪水打湿了他的前襟,裴恕拍抚着,低声安抚着,在失去的恐惧中,紧紧拥抱。
这个药,总归是有时限,她虽然还有十几年,但谁敢保证这个时间没有偏差?谁敢保证到时候能找到足够分量的孔公孽?
但他决不能失去她。立刻便派人去找,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他找遍所有的雪山,他一定能找到。
薛临这一睡,直到夜深时也不曾醒来,王十六不放心,一直守在床前照应,裴恕便也不肯离开,在旁边短榻上小憩。
说是小憩,其实片刻也不曾睡着,脑中纷纷乱乱,似乎想了很多,细想又抓不住什么,山中不知岁月,唯有透过窗外的月色,估摸出此时大约已经是三更,她伏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有未干的泪痕。
裴恕下榻,轻手轻脚为她披上披风,又调整了软枕的位置,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她有些惊醒了,在睡梦中伸手,摸索着找到薛临的手,紧紧握住。
裴恕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第85章 软得很
案上一支细烛, 光影明暗,落在她和薛临脸上身上,他们相依相伴, 十指相扣, 静好宛似图画中人。
可他才是她的夫婿, 若是有图画, 那夜应该是他和她作为主角。裴恕有一刹那冲动,想分开他们的手,想带走她, 藏起来不让薛临看见,伸手搭上她的手背,片刻之后,又缩回来。
薛临病着, 她是担忧,所以才这么做。说到底薛临也是她的兄长,她关心爱护兄长也在情理之中,他做夫婿的, 该当大度。
裴恕慢慢走回去,坐下了,又站起来。
他两个手握着手,怎么睡?况且她胳膊伸在外面也容易受风着凉,他做夫婿的, 该当替她考虑周全。
忙又走回去,收着力气将他们交握的手小心分开,她忽地睁开眼,带着浓浓的睡意,迷迷糊糊唤他:“裴恕。”
裴恕心里一跳, 急急想要解释,她却没再说话,又睡着了。
心里砰砰跳着,裴恕有些懊恼方才的紧张。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婿,就算分开他们也是该当,为什么弄得如此心虚,就好像他才是那个偷情的一般?
一念及此,索性挨着她坐下,手搭在她腰间虚虚搂住,她没有醒,床榻上薛临也没醒,裴恕觉得眼下这情形有些诡异,然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便再也不想松开,就这么挨着她坐着,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第一缕日色透进来时,薛临睁开了眼睛。
浑身酸疼着,觉得好像经过了一段太长太艰难的跋涉,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但此刻满眼天光照着,让他意识到自己终于还是,回到了人间。
身边呼吸绵长,王十六伏在床边睡着了,手搭在他手边,睡梦中也紧紧维护的姿势。薛临心头暖着,眼中泛起淡淡的暖意,没有死,还能再看见她,这感觉真的很好。
第二眼,看见了裴恕。
他挨着她坐在床前,乍一看似乎是在闭目养神,但神色如此安详,细看却是睡着了。薛临看见他的手搭在王十六腰间,守卫和独占的姿态,有些想笑,又有些感慨。
患得患失的人,何止他自己一个。
屋里安静得很,四角放着熏蒸的药物,此时大约是熬干了,淡淡一点清苦的药香,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在叫,所有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都向他昭示着活在世间的证据。
他们帮着他,从老天手里又多偷了一些时间。当初以为一切都想透了,可以离开了,此时才发现,他对世间还有那么多留恋。
那么,好好享用这偷来的时间,让遗憾少一点,更少一点吧。薛临慢慢闭上眼睛。等她醒来,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他得再睡一会儿,养好精神,好好陪她。
裴恕是第二个醒来的。
睁开眼先看见王十六的脸,被睡眠濯洗得恬静,拂在腮边几缕散下来的头发。眼梢不自觉地微微翘起,轻轻拈起发梢,却又不舍得放回去,只在指上缠着,绕来绕去。
外面有早起的仆童在洒扫庭院,扫帚拂过地面,细微的沙沙声响,榻上薛临合着眼,盖着被子也能看见胸口有节律的微微起伏,裴恕放下心来,这样子,看起来是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应该能恢复了。
等她知道了,一定很欢喜。她欢喜,那么他就欢喜。
缠在指上的头发忽地被拨了一下,她被他吵醒了,惺忪着睡眼,拽走了那缕头发:“做什么呢,弄得人怪痒痒的。”
裴恕看见她微红的双颊,眼睛似是蒙着雾气,忽闪着,向他召唤,心里蓦地痒得难受,低头向她俯身过来:“观潮。”
近了,更近了,她樱桃似的红唇翘起一点,说不清是嗔怪还是欢迎,应当是欢迎吧,从前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吻她。裴恕低头,握住她的下巴。
王十六预感到会发生什么,睡意荡然无存,下意识地向榻上瞥一眼,恰恰对上薛临幽深的眸子。他醒了,正默默看着她。心里突的一跳:“哥哥!”
裴恕急急松手,脸上有些热,掩饰着说道:“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有点发青。”
她没理会他,只惊喜着,一声声唤薛临:“哥哥,你醒了?”
“醒了。”声音还是喑哑得厉害,薛临咳了下,觉得胸口有些发疼,连忙又忍住,“阿潮,辛苦你了。”
“我没事,”王十六撒腿往外跑,“吴大夫,哥哥醒了!”
无数道脚步一齐响起,先是周青跑进来,跟着是吴启,还有那些侍从、僮仆都丢下手头的事围在门前,每个人脸上都是笑,裴恕起身,默默退在边上。
就差一点点。他已经八天不曾吻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不过,她脸上的笑容那样真挚,她欢喜得很,那么他也是欢喜的。
裴恕安静地等在边上,她迎着吴启一道进来,吴启在诊脉,她满脸紧张,带着期冀:“怎么样?”
“比先前好多了,”吴启松一口气,看薛临抬头似是想起身,连忙止住,“不能动,这几天都得卧床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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