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边的鸟雀又叫几声,薛临回头,看了一眼。
黑魆魆的只是灌木野草,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他直觉有异,沉声吩咐道:“加强警戒。”
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出,举着火把去道边哨探,剩下的侍卫迅速缩小圈子,将他们三人围在中间,鸟雀声再没响起,暗夜中唯有一行人的动静回荡在空气中,寥落又匆促。
王十六向他怀里又靠了靠,过度紧张之后觉得疲惫,马匹摇晃着,他身上暖得很,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朦朦胧胧,进入了梦乡。
薛临将她搂得更紧些,她身体软下来,猫儿一般,垂着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涌起难言的爱意。这样的良夜原该厮守缠绵,现在却要带着她四处奔逃,而这场奔逃的结局,很可能不如所愿。
却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火把灭了一把。
紧跟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黑暗,薛临心知必是裴恕的援兵赶到,急急唤了声:“阿潮,醒来。”
王十六猝然惊醒,黑漆漆的没有月光,四下里都是虚影,唯有拥抱着她的薛临是真实,他伏在她耳边飞快地说道:“侍卫会带你去魏博,你去找你姨姨,不用管我,我自有脱身的法子。”
他一跃下马,王十六急急拉住:“哥哥,我跟你一起!”
“没事的阿潮,”黑暗中听见他温柔的语声,唇上一暖,他吻了她,“吴大夫应该就在前面,一定要尽快吃药。”
他向她怀里塞过孔公孽,跟着加上一鞭。
马匹猛一下蹿出去,黑暗里无数人声和兵刃碰撞声,双方人马已然交手,厮杀声中夹杂着长短有序的呼哨声,这是薛临暗中与侍卫联络的暗号,身边突然冲过来许多人马,是薛临的侍卫,奉命掩护她,飞快地冲出包围。
可她怎么能丢下薛临?“哥哥!”王十六喃喃唤了一声,正要回头,缰绳被抓住了,周青又替她加上一鞭,“娘子安全了,郎君才没有后顾之忧,娘子千万不能回头,快走!”
厮杀声迅速抛在身后,王十六不想走,又不能不走,最后一眼,看见火把重又亮起来,照出薛临迎风玉立的身影。
薛临点燃了第二支火把,火光熊熊,照出对面的裴恕,他已经解开捆绑,重获自由,在他身后是雁翅排开的侍卫,更远处是黄靖和洺州几位将领,带着惊诧看着他。
那些侍卫,先前与王焕对敌之时他见识过,无一不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他的人大部分都护送王十六走了,他此时落在下风,更何况黄靖还带了数百亲兵。眼下他的任务是拖住他们,给她争取时间。
“贤侄与裴使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黄靖拍马上前,试图替他转圜,“快放下兵刃,我与你们做个和事佬。”
“没有误会,”裴恕望着远处,王十六已经走得远了,但没关系,他会抓她回来,她逃不掉,“薛临挟持本官,意图协助王焕逃走,谋反重罪,罪不容诛,来人,拿下薛临。”
侍卫一涌而上,这边的侍卫挥刀挡住,薛临朗声道:“黄刺史,裴恕劫走我夫人救命的药物,以此要挟,意图不轨,我此举只为自保,绝无谋反之意,请黄刺史明鉴!”
黄靖惊诧到了极点,立刻说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他麾下的人马果然不再上前,裴恕沉着脸。薛临在洺州经营多年,在成德也极有威望,必须快刀斩乱麻,再迟恐怕还要生变:“拿下薛临。”
郭俭糅身上前,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几个侍卫手中兵刃被他夺下,正要再 ,耳边嗖嗖几声,却是薛临居高临下,连珠箭飞一般射过来,郭俭不得不躲,那几名侍卫趁机捡起兵刃,双方立刻又厮杀成一团。
道边一阵乱响,这次却真的是鸟雀被惊起,在黑暗中疾疾飞向远处。
一刻,两刻,半个时辰。身前最后一个侍卫倒下,薛临依旧挥剑守着路口,寸步不让。
她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魏博地界,大战刚刚结束,魏博内部勉强维持平衡,裴恕绝不会在此时贸然带兵闯入,引发骚乱,所以她,暂时是安全的。
手腕上突地一疼,一个侍卫刺中了他,佩剑应声落地,铛啷啷滑出去老远,裴恕挥剑,架上他咽喉处:“兄长,你错在心肠太软,当时那一剑便该刺下去。”
薛临低眼,看见秋水般的剑身上映出自己的容颜,不错,他终归是心肠太软,总想着留一寸余地,却被人逼迫至此。迎着他的剑锋上前一步:“现在补上,也不迟。”
袖中握一把匕首刺出,裴恕急急撤身,已经来不及了,匕首擦着心口划过,留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于此同时,他的长剑也在薛临咽喉处饮了血,裴恕心念一动,终是撤剑。
四目相对,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杀意,裴恕顿了顿。杀了他!一了百了,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下一息,终是压下心头恶念:“拿下叛贼薛临。”
她性子刚烈,若真是杀了薛临,就怕她还想前世那般殉情。他绝不想让她出事。
侍卫上前拿人,薛临淡淡道:“我自己走。”
迈步向前,身后裴恕冷冷说道:“传我的命令去魏博,就说薛临谋反被擒,要想让他活命,就让王十六来见我。”
第100章 床笫之间
暗夜中万籁俱寂, 唯有马蹄敲打着大地,寥落的回响,身后是浓到撕不开的黑, 薛临还是没有赶过来。
一定是出事了, 不然他绝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这么久。
王十六猛地勒住马。
“娘子快走, ”周青察觉到不对, 连忙上前劝阻,“后面肯定有追兵,片刻也耽误不得!”
“我去找郎君。”王十六拨马回头。
裴恕有权有势又心狠手辣, 薛临心肠太好,肯定会吃亏。
“娘子不能去!”周青死死拽住缰绳,“郎君把我们都留给娘子,就是为的让娘子能脱身,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吴大夫吃药,要是娘子再回去了,那郎君的苦心不都白费了吗?”
“让开!”王十六带着怒,“郎君要是有事, 我还活着做什么?”
“可娘子就算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周青急了,再顾不得避讳,“裴恕有权有兵,娘子一个人回去有什么用?要是娘子也出事了, 谁来救郎君?”
王十六脸上火辣辣的,激荡的心情却渐渐冷静下来。这么久没消息,薛临肯定是出事了,周青说的没错,她现在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无非是自投罗网罢了,她总得考虑周全些,想办法救出薛临。
身后又有动静,一彪人马簇拥着一辆车子飞快地赶来,吴启从窗户里探着身子,老远就喊:“孔公孽拿到了?”
拿到了,薛临便是为了这个,搭上了自己。王十六默默上前,掏出那个锦盒。
在怀里放了很久,触手温热,也许还残留着薛临的体温。吴启接过来打开,王十六看见盒子里半个手掌心大小的一块灰白石头,就是这个东西吗?这么小,不起眼的一块,却让她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不错,就是这个东西!”吴启对光看着,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我这就去配药,明晚之前肯定能让夫人吃上。”
“先去魏博,等到了以后再说配药的事。”王十六道。
回魏博去,王焕在洺州落败时王存中拒绝发兵相助,又表奏朝廷,与王焕脱离父子关系,朝廷为表示拉拢抚慰,已任命他为魏博副节度使,如今王存中实际执掌魏博兵权,动用他的力量,同时求助李孝忠,几处合力,一定能救出薛临!
向肥水方向最后望一眼,王十六回头:“走。”
肥水城中。
军队摸黑进城,裴恕安排完诸般事宜,这才去看薛临。
因着罪名未定,薛临的身份又不一般,因此只戴着脚镣关押在县衙一处僻静房屋里,裴恕推门走近:“在她回来之前,委屈兄长做几天阶下囚。”
知道是罗织罪名,陷害于他,所以才说委屈吗?薛临抬眼:“九弟聪明智慧,应当知道此举无异于水中捞月,到头来只会让你自己身败名裂,现在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悬崖勒马?不,他既走出这一步,就没打算回头。裴恕淡淡道:“兄长与其担心我,不如多想想该如何让观潮回来,早日脱离囹圄之苦。”
“然后推她火坑?”薛临笑了下,“我决不会这么做,我奉劝九弟趁早放手,我虽不才,也从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换做是你,你能放手?”裴恕突然愤激。他身为阶下囚,却还如此从容,高高在上,还不是因为这一世圆满的是他?不曾经历他人困苦,如何能劝他人放手?“她原本该是我的妻子!”
“前世之事皆是虚妄,她与你如今只是陌路……”
“虚妄么?”裴恕出言打断,他此时的不甘嫉妒都如此真实,怎么会是虚妄?“她喜欢骑马,平日里习的是王右军的行书,她冬日里爱吃羊肉菘菜暖锅,吃药后要用脆梅压压药味,兄长觉得,这些都是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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